第十一章 脚步声

「住手，全都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从大街的拐角处，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眨眼间就来到了人群外围。

看得出，此物人像是挺有威信。

才一出现，先前还叫嚣着要杀死刘阚的夏侯婴等人，全都闭上了朱唇，退了几步一步，让出了一条路。来人喘着气，走了过来。待看清楚场中的局势之后，眼中流露出一种惊异的神采。

他身高大约在七尺八寸，换在后世，就是1米80左右。

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生的也是浓眉大眼，看衣着像是一个庄稼汉，只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却流露出一股子书卷气。

此人扫了一眼刘阚和审食其，又瞅了瞅旁边低着头，仿佛老鼠见猫一样的夏侯婴。

「阿其，这是作何回事？」

来人并没有理睬夏侯婴，而是直面审食其追问道。

这让一旁的刘阚，不免觉着奇怪。怎么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夏侯婴，见了这个人连话都不敢说？

难道，这就是刘邦？

不像……此人相貌仪容的确是不差，而且看上去也很精明，却略显有些柔弱，当不得那‘邦’字。刘阚好歹也是阅历丰富，自然能看出些许端倪来，不禁在心中猜测来人的身份。

审食其像是也挺尊重这个人，听闻对方询问，扶着那被追杀的青年，朝来人一欠身。

「原来是先生来了！」

审食其说：「事情的生我也不太清楚，我今日和小兄弟一起出来喝酒，归家的时候，正好遇到阿婴带着一群人追杀无伤，看那架势，显然是想要置无伤于死地。我出面阻拦，阿婴不但不听，还恶语相向，更叫嚣着要出手杀了我。若非我家兄弟，只怕我业已被他打死了。」

来人目光一寒，旋身面向夏侯婴，「阿婴，阿其说的可是真的？」

夏侯婴诺诺的点头，不过又大声说：「先生，不是我惹是生非，实在是曹无伤这家伙太过分了。刚才在武媪的酒肆中，我们本来好好的在说事情，他却出言诋毁大哥。我夏侯婴生平，除父母之外，最敬重的就是大哥。谁要辱骂我大哥，就是辱骂我夏侯婴，我和他誓不两立。」

「住嘴！」

来人眼中寒意更深，上前一巴掌抽在了夏侯婴的脸上，「你是不是想要让刘季死无葬身之地？」

「啊？」

「我刚从丰邑回来，刘季就是害怕你在外面惹事，是以让我告诉你，在他回来之前，老实一些。还有你们这些家伙，都不要再招摇过市，惹是生非了。从今天开始，一个两个的全都安分些，听明白了没有？」

这‘刘季’二字，似有无穷的魔力。

夏侯婴等人宛如是聆听神谕一样，齐声的应了一声，「请先生放心，我等一定听从大哥的吩咐。」

「该干何**何吧，这两天，沛将有大事生。」

「呵！」

这‘呵’，是楚地的一种表达方式，意思和后世的‘知道了’意思差不多。楚人‘呵’，关东人称‘喏’，关中老秦则是喊‘嗨’。意思大差不差，在不同的时候和地点，表达不同的意思。

刘阚眼望着夏侯婴等人灰溜溜的离去，诧异的向来人上下打量。

审食其连忙介绍道：「阿阚，我来为你介绍，这位是咱们沛十里八方最有学问的先生，萧先生。」

「在下萧何！」

来人欠身，微微一礼。

殊不知此物名字，却让刘阚吓了一跳。

萧何？

汉初三杰之一吗？

刘阚就算是对汉初的历史了解不深，但也清楚萧何此物人物。刘邦在统一天下之后，曾说过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国家，安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我不如萧何；指挥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此三人，皆人中豪杰……

那‘子房’就是留侯张良。

而眼前的萧何，莫非就是那‘镇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需粮饷’的萧何吗？

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众人皆知。刘阚甚至认为，刘邦能得天下，这萧何当为三杰之。

好家伙，才一来到此物时代，居然就见到了这么一位厉害角色。

萧何与刘阚见礼之后，望着那个昏倒在审食其怀中的青年，一蹙眉道：「阿婴真是不知轻重。

阿其，无伤的情况如何？」

「没甚大碍，只不过是皮肉伤罢了。这样吧，先让他在我家住些日子，等伤势好转些后再回去吧。否则的话，曹老肯定会担心……他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只是要烦劳先生辛苦一趟。」

萧何点点头，「先把他送到你家里去，过一会儿我再去曹老家中。」

「甚好！」

审食其想要背起那青年，只不过背一个体重敦实的曹无伤，显然是有些吃力。刘阚上前一步，从审食其手中接过那青年，甩在了背上。一旁的萧何双眸一亮，赞道：「阿阚真是个好汉。」

「先生，今日要是不是阿阚在，还真的就危险了。你不清楚，阿阚刚才一拳就击断了阿婴的兵器，陈贺那家伙够厉害吧，居然连阿阚一招都没接下。我估计那小子没个十天半月，起不的身呐。」

十天半月？

刘阚冷笑一声，自己那一记鞭腿，少说能让对方昏迷个几天。若是能掌控好这具身体，那一下子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不过就算是不死，在床上躺个一两个月，想必也是定要的吧。

审食其说：「依我看，在咱地方，恐怕除了屠子之外，没人能打得过阿阚。」

萧何更加惊奇，连连点头，「英雄出少年，阿阚有如此本领，将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刘阚被二人夸得面皮通红，不清楚该作何回答。

「其哥，此物人是谁啊？」

「哦，他叫曹无伤，是曹亭长的独生子……曹亭长，就是管理咱们这个地方的，明日我再带你去见他。曹老是个老好人，谁都不肯得罪。无伤呢，性情有点刚硬，所以总是受欺负。」

「唔……屠子是谁？」

刘阚今日已经不止一次的听人提起‘屠子’这名字，不免有些好奇。

萧何旁边接口道：「屠子也是一位好汉，武艺高强。他本名叫樊哙，祖传的屠狗手艺，十里八乡的挺有名气。只不过他如今出了点事情，是以不在城里。不过过些日子，一定会回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先生，听说屠子他……」

萧何笑了笑，「没事儿，不过是点小伤。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屠子的身子骨，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审食其‘唔’了一声，只不过刘阚总觉着，他显得有些灰心。

难道说，审食其和樊哙……慢着，樊哙吗？那可真的如萧何所说，是一人了不得的好汉啊。

不知不觉中，三人回到了审食其的家中。

审食其的父亲，是个干瘦的老头儿，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像是也习惯了审食其带人赶了回来。

只是和萧何打了个招呼，就缩进了自己的室内里。

阚媪此刻正门廊下洗衣服，看到刘阚背着满身血污的曹无伤时，忍不住在一旁出一声惊呼。

「阿阚，你又和人打架了吗？」

在回家的路上，刘阚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萧何忙抢身出来，「婶婶，请勿责怪阿阚。今日要是不是他的话，阿其和无伤只怕是有性命之虞。」

阚媪疑惑的看了一眼萧何，「阁下是……」

审食其这时候说：「这位是萧先生，咱们沛县城中最有学问的人。」

「啊，是萧先生！」

要是说先前阚媪是横眉冷目的话，那么此刻就显露出的尊敬之色。自古以来，有学问的人总是会受人尊重，在过去，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士’。虽然近几十年里，‘士’业已不再像过去那般的高不可攀，可是在市井小民的心里，能识文断字，有学问的人，就是了不起的人。

所以，阚媪的脸色，也就不再那么冷了。

「婶婶，这受伤的人，是曹亭长的公子。我先把他安置好，一会儿再来拜见您。」

「啊，不用了，不用了。」阚媪的态度很惶恐。亭长之子，那在市井小民的心里，也不简单。

更何况，她母子将来还要住在这个地方，能和亭长打好关系，总是有好处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秦汉时期，各地虽有官吏，但整体而言，和后世的官吏不一样。后世官吏，多是朝廷委任；而在此物时代，所谓的官吏，其实就是各地封侯的家臣。再直白一点，所谓的官，并无职权。

真正行驶管理权的，是由各地推荐出来，德高望重的人。

比如亭长此物官位，其实并没有纳入朝廷的范畴。不过呢，这些人在当地，却是颇有权势。

阚媪还叮嘱刘阚说：「阿阚，你也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照应的。」

刘阚答应了一声，背着曹无伤，迈入了一间厢房。审食其家中既然是开设客栈，自然有一些室内是空着的。把曹无伤放在榻上，审食其也没有去找郎中，而是自顾自的为曹无伤检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萧何说：「阿其祖上三代行医，到了他父亲这一代，有些厌倦了，就开了这客栈。只不过阿其的医术，却是沛县城中最好的。只是他脾气有些古怪，为人呢，又有些许贪好财物帛，是以无人愿意请他看病。刚才那夏侯婴，早年若非阿其的祖父出手，怕是早就死了。只没想到……」

刘阚也懂得些许医术，只不过既然审食其出手了，他也乐得清闲，只是在一旁观望。

萧何这番话中，有对审食其的责备，也有对夏侯婴的不满。

更何况，他的心里，还有一个老大的疑团，需要向萧何请教。

思忖了一下，刘阚轻声问道：「萧先生，阚有一疑问，还想请萧先生解惑。」

萧何笑言：「但说无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先前，萧先生说沛将有大事生……」

「唔，我也是前两日去薛的时候，听人说起的。尽管尚不能确定，但我想这件事怕不会假。」

刘阚问：「那究竟是何事？」

萧何迟疑了一下，见审食其也正看着他，于是回答说：「我听人说，秦王不准备封国了。」

「啊？」审食其扭头向萧何看去，「不封国？不封国那作何办呢？」

「据说，秦王采纳了李斯的建议，准备重置郡县。将各地划分郡县，随后由秦王统一管理。」

审食其不由得更加疑惑，忍不住道：「重置郡县？」

「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我们这里，像是业已被划入了泗水郡。秦王委派的郡守，已在路上。

而且，我还听说，秦王准备巡狩关东。仿佛还要经过咱们这里，各地驻军将清剿盗匪，为秦王东狩做准备。是以我才让阿婴他们本份一点，若是这时候出点岔子，肯定会被官府处置。」

审食其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郡县制，早在战国初年就已经实行，几乎除了齐国之外，各国早业已有了郡县的说法。然而，自上古以来，人们业已习惯了封国的古制。如今实行新的举措，想必会非常不适应吧。

相应的，没有了封国，实行郡县，人们的生活习惯，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如今六国才平定下来，秦王就开始大张旗鼓的进行改制。刘阚知道，这中央集权，将会是历史的潮流。可是在审食其和萧何他们的观念，一种新制度的诞生，只怕不会那么容易吧。

刘阚两手合十，至于颌下。他靠着墙，身子蜷成一团，陷入了沉思。

却不知，在这个时候，审食其正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之后，审食其的脸上，露出诡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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