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隶奴（一）

天亮了！

在凌晨时分，下起了小雨，到天亮时，仍为停息。

田野被笼罩在一派蒙蒙的雨雾之中，初春的雨水，敲打在土地上，激出那深藏了一人寒冬，泥土深处的芬芳。有点腥臭，有些清爽。从原野深处迸出来的生趣，令人精神振奋。

刘阚起了个大早，在庭院中打了一趟拳，练了一会儿武，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理应准备些器具呢？如今，始皇禁止民间的铜铁武器，寻常人家中，一般是不可能存有兵器和器械的。

刘阚的情况好些许，由于家中有一把赵佗送他的武山剑镇着，使得赤旗也未被现。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情，以后渐渐地的准备，也不会耽误事。当务之急，是要去找任嚣把那上造的爵位给确定了。于是，在卯时刚过以后，刘阚和母亲说了一声，抄起一把竹簦（音deng，一声平），慢悠悠的出了了家门，沿着田间的小路，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沛县城走去。

竹簦，也就是后世雨伞的前身。

据说是由鲁班大师明创造，业已有不少的年头。

沛县距离刘阚的家，大约有半个时辰的路。刘阚也不着急，欣赏着沿途的景色，慢慢的走着。

秦时的风，很清新，很舒适。

路旁那一排翠柳，和着早春的风，曼妙的轻舞着，展现出不凡的风情。

刘阚还没有仔细的欣赏过这秦时的景色。来到此物时代以后，像是就在奔波动荡，未有过不一会的安稳。如今，用一种平常的心态，来欣赏这早春田间的美景，刘阚深觉此行不许啊。

沛县东城的围墙，业已修缮妥当。

夯土堆砌的城墙高只有两丈多，然而比之先前那残破的样子，却不晓得好了多少。如今，沛县的刑徒们，正在修缮西城墙。刘阚入城，就定要要由此经过，便顺路过去看了一眼。

昔日的伙伴们，此刻正任敖的监督下，盯着缠人的雨丝干活。

「阿阚，你怎么来了？」

任敖注意到刘阚的时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显然，在任敖看来，刘阚如今回了家，肯定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哪知道，一大早却跑到了这个地方。于是快步迎上前来，笑呵呵的和刘阚说话。

「哦，一会儿要去拜望县长，顺路过来看看大家……任大哥，今天的人，怎么这么少？而且有不少新面孔啊。」

任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罚作的囚徒，笑了笑，「昨晚临时接到命令，凡青壮刑徒，连夜押赴相县。随后，又来了一批刑徒，大都是一些老弱病残，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罚作苦役。」

转移了？怪不得好多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了！

「任大哥，可是只转移了咱们这个地方的人吗？」

任敖一蹙眉，想了想说：「那倒不是……头天晚上是老曹和那押送的秦军将领交接。据说是砀郡、泗水郡……反正是以泗水郡为中心，周围三个郡的刑徒也都要求在十日之内押赴相县。」

这是要有大动作啊……

刘阚正沉吟着，耳边却蓦然传来了一阵骚乱。

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头花白的人，看上去像是个书生，一头倒在泥泞之中，挣扎着起不来。

周围几个刑徒，连忙跑过来搀扶。

任敖一见，立刻急步过去，拔出佩剑，厉声喝道：「干何，都干什么？赶快去干活，别在这儿偷懒……程先生，程先生……他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作何一下子就变成此物样子？」

刘阚随着任敖跑了过去，蹲下来为那人把脉。

看面孔，不过四十岁左右，怎么这头竟白成了此物样子？况且，任敖对此人的称呼，也颇为有趣。先生，他竟然称此物人为先生？要清楚，这书生只不过一刑徒，怎当得‘先生’二字？

「任大哥，是饿的！」

刘阚不多时就确认了书生的情况。

一人刑徒说：「大人，我们是前日被送至相县，哪清楚还没喘口气，就随即被送到了这里。不是我们不想好好干活，实在是没有力气啊……业已两天了，我们一共才吃了两顿稀粥啊。」

任敖闻听，眉头紧蹙。

这些人昨日抵达沛县的时候，业已很晚了。

按照沛县牢狱的规矩，辰时一顿稀的，傍晚一顿干的，一共两顿饭。而现在，才只是卯时。

「你们先照顾着他，此事当需向县长汇报。」

任敖说着话，叫来了一人狱卒，吩咐他帮忙照看着这里，然后和刘阚说：「阿阚，我们一起入城吧。」

刘阚想了想，招手让一人犯人过来，把手里的竹簦递给他。

「给他撑一下吧……他身子骨不甚康健，若是让雨水淋坏了，说不定会丢了性命。任大哥，我们走。」

也不管那刑徒是如何感激的看待自己，刘阚心里却是暗自庆幸。

一天，只早了一天！

要是晚一天的话，自己说不定也要被押赴相县。如此大规模的调集青壮刑徒，肯定是有大动作。

「这些人是从哪儿过来的？」

「据说是从朐（音ju，二声）忍过来的，本来是准备要押送三川郡，因为咱们这个地方的刑徒调拨走了，县长就请郡守大人把他们要过来了……不过你也注意到了，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根本干不得何重活。相县也有点过分，押送过来，居然也不给他们吃饭。」

刘阚诧异的追问道：「这朐忍（今重庆市东北部）是在何地方？」

任敖挠了挠头，笑言：「阿阚，你这可真的问住我了。我这辈子，最远也就是去过彭城，我哪清楚那是何地方？只不过老曹倒是和我说了一下，像是是在西南方向。具体何位置，我也不清楚……呵呵，好像距离咱们这里挺远的，这些家伙走了五十多天呢。」

那的确是很远啊！

摇了摇头，又追问道：「那刚才那人是谁？听你刚才的口气，像是对他挺尊敬的嘛。」

刘阚想了想，可是记忆中，根本就没有朐忍这样的一人概念。

「那白头啊！」任敖笑道：「那人叫程邈，仿佛还是个老秦人出身。原本和我一样，在朐忍当狱吏。只不过他比我强，我是县长私聘的人，他却是皇帝派遣过去的官吏。」

那就是说，这朐忍很可能是在六国平定之前，就业已被纳入了秦国的治下？

刘阚又想了一下，大致上业已明白了朐忍的位置。想必，理应是在巴蜀一带的城市吧。

「那他怎么……」

任敖说：「谁清楚呢？好端端的一下子就被打入了囚牢之中。听那些犯人们说，这家伙神神道道的，在朐忍大牢的时候，整天的找人要书看，还比比划划的不晓得干何。只不过，那些犯人都挺尊敬他，开口闭口的程先生。我呢，也就是随着别人一起叫罢了。」

「你是说，此物人识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止，听说学问很渊博呢。」

两个人一边走，一面说着话。

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官署门前。正遇到萧何出了来，看到任敖和刘阚在一起，微微一怔。

「阿阚，你来了啊！」

「萧先生！」刘阚微微欠身，但是萧何却快步闪开。以前，他能够光明正大的接受刘阚一礼。可是现在，他却是不敢了。萧何尽管被尊称为先生，可说到底，还是个平民。

而刘阚呢，如今已经成了被秦朝官府所承认的‘士’。

一人‘士’向平民行礼，有违秦朝律法。刘阚不会有事儿，可是他萧何，却消受不起啊。

「阿阚，你可别害我啊！」

萧何让开之后，笑呵呵的说：「这要是让县长知道了，最轻也要给我一个谇刑。你现在业已是上造了，以后别随便向人行礼。与法不合，与你的身份地位，也不很相称。」

刘阚一笑，「我此物上造，不过是靠卖酒得了的，萧先生莫要笑话我了。先生的学问，在咱沛县是一等一的。刘阚行这一礼，不是为别的，乃是为先生的学问，先生的为人。」

萧何这脸上尽管没有表露出何，可眼中却闪过一抹得意。

「阿阚，你是来找县长的吗？」

「正是！」

「那你直接去吧……大人这会儿正好没事儿，若是再晚一会儿的话，可就说不定了。任敖，你不在西城监工，跑这里做什么？」萧何对刘阚说罢，诧异的向任敖看过去。

任敖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萧何想了想，「这件事，我来处理吧。让那些人停工，先回牢狱安置。我这就去找人说一下，辰时的牢饭改成粗粟干粮……恩，夜晚那一顿也是。」

萧何是长吏，负责的就是这些零星琐碎事情。

任敖答应了一声，和刘阚道了声再见，急匆匆的走了。而萧何也来不及和刘阚再寒暄，一路小跑着走了了。

站在官署大门前，刘阚哑然失笑。

大家都很忙啊……看样子，我也不能太清闲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他迈步走进了官署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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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