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宝可供应的剩余电量不多,趁着总算能用上手机,徐诀拦了辆公交跳上去。
雪天公交行进缓慢,徐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边在软件比对附近各家旅馆的价格边喝咖啡,虽然不太爱喝但由于又冷又渴是以无法做出挑剔,就像虽然反感街边那种小旅馆内里的肮脏但只因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不得不接受。
才走了家不到半天,徐诀就开始想念自己房间那张松软的大床,但不由得想到回去要面对何,他就更加头疼。
公交到站时徐诀刚好把咖啡喝完,站牌旁边有垃圾桶,徐诀扔杯子前不经意扫了眼站牌旁的广告投放。
是最近炒得蛮火的一人咖啡品牌,每款口味的咖啡包装都被设计师赋予了一句文艺广告词。
徐诀鬼使神差地收回手看看自己手上的咖啡杯,挺会模仿大品牌的,杯套上面也印了个句子:包容和理解是最温柔的信笺。
区别在于这种把形容词和动名词胡乱糅合在一块的心灵鸡汤不见得能得到多少消费者的认可。
徐诀把杯套剥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堆里,去他妈的包容和理解。
到旅馆开了个单人标间,徐诀脱了又湿又冷的外套往暖气片旁边一坐,将移动电话连上了从大堂前台租来的满电充电宝。
忘记归还的充电宝休眠了,徐诀也给它插上,找小插孔时无意间瞅见侧边有油性笔写出来的字。
这行字有点掉色,字体也不算好看,徐诀举到眼底下看了好久才辨认出来——
【捡到请联系我:】
后面还跟了串号码,能想象到失主有多丢三落四。
徐诀对照着拨了号码过去,响了十几声后被自动挂断,他以为是太晚了对方没空接电话,打算明天抽空再打一遍。
刚准备去洗个热水澡,移动电话又贴着床头柜急促振动起来,徐诀当是那人回了电话,没看来电就接了,没想到对面传来的是老妈的嗓音:「这就肯接电话了吗,我以为你能倔更久呢。」
徐诀愣了下,拿开移动电话瞅了瞅号码,心情急剧恶化:「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
符娢并不关心他手机有电没电:「东西买了吗,趁公交还没停赶紧赶了回来,别耽误你弟弟睡觉。」
「我说了不买,」徐诀说,「要买他自己去买。」
符娢被他的态度惹怒了:「就让你给弟弟买个作业本,你闹何脾气?他要是吵着买玩具买游戏卡,你大可以说他两句,他现在是作业本用完了,明天还得交给老师的,你当哥哥的给他买个作业本怎么了?」
徐诀挨着暖气片,感觉浑身都冒起火来了:「买个作业本是没何,大雪天我上哪找文具店?」
「你弟弟学校附近那百货不还没关门吗!」
「……有那工夫我不如回我爸那儿,丁学舟的作业爱写不写。」
符娢顿时噎住,沉默了几秒钟后问:「你回他那了?」
徐诀回了暖,放松躯体脊背靠在床沿上,这种报复的快感让他无比舒坦:「是啊。」
「你越来越……」符娢没找到合适的词,又换了种说法,「小诀,你这样会让你叔叔很难堪。」
「是以为了不让他难堪,你选择让我难堪。」徐诀不想聊太久,自打有了个弟弟,他妈就没再为他偏袒过哪怕一次,「就这么着,移动电话还充着电,我挂了。」
「小诀!」符娢在电话那边喊。
徐诀没吭声。
「小诀,」符娢说,「你要在你爸彼处住多久?」
「不清楚。」
「我不管你住多久,」符娢一字一句道,「学你得接着上,画室的课你一节也不能落下,没人盯你不代表你就能肆无忌惮了。」
连发烫的机身都在传递着偏见。
徐诀挂掉了电话。
他妈说得其实的确如此。
这个天气出去给丁学舟买个作业本的确没作何,如果前些天丁学舟不是拿水彩笔在他速写本上乱画一通而他妈指责的是他自己没放好速写本的话。
还有不少他本来都淡忘了的细节,此时桩桩件件复又浮上表面——
花了一下午组装好的限量款模型被丁学舟偷偷拿回学校玩儿了,老妈说就让弟弟玩一天吧,结果丁学舟放学回来就说模型让班主任给没收了。
才买不到两天的机械键盘被偷溜进房间的丁学舟抠掉了所有按键,老妈说你笔记本自带的键盘是烫手吗,怎么还非要再买一块占地儿?
往最近的事回溯,上星期丁学舟月考数学没及格,老妈说没事,小舟尽力了,下次再努力一把。但徐诀以前考八十几,老妈跟老爸都得吵个天昏地暗。
从过去到今天,所有事都不算扯得上关联,徐诀只是觉着老妈这种不对等的爱勒得他喘只不过气,越长大,这股窒息感贯穿得越深。
在屋里待暖了,徐诀起身去冲了个热水澡,回来后给老爸打了个电话。
爸妈离婚后他给老爸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每次打完他妈都会盘问好久聊天内容,是不是管老爸要钱了,有没有多嘴给老爸透露现在的生活状况,老爸找没找新伴儿……
要不是了解老爸总爱加班赶设计稿,徐诀都不会这么晚还打扰对方,徐寄风接得不多时,听着挺精神:「喂?还没睡啊。」
「在画图吗?」徐诀问。
那边声线很杂:「等着登机呢,要飞意大利俩月。」
「两个月?」徐诀确认道。
「保守估计,回国时间还没那么快明确。」徐寄风最关心他钱够不够花,「我临走往你卡上打了五千,你明天查查到没到账,还不够就告诉我,你妈抠门儿,别问她要。」
正算着五千能住多久旅馆,电话那端就传来一片吵闹,徐寄风说:「我得去检票了,到那边再聊?」
「等等,爸,你有空把家里钥匙给我寄过来吧。」徐诀说。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杂音,机场广播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不同口音催促的……不一会后徐寄风的声线切了进来:「你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徐诀往后仰倒在床上,「我睡了,你顺风。」
可能是夜晚吹风吹困倦了,那杯咖啡并没影响徐诀的睡眠,第二天还起晚了,还是趁着学校门卫大叔吸溜米粉的空当徐诀才闪进了伸缩门内。
早读已经开始了十多分钟,徐诀躲在后门,瞅着班任巡完堂从前门出了去才跨进教室里,将书包扔在最靠近后门的课台面上。
动静不小,他同桌弓起的背瞬间挺直了,手往抽屉一伸将啃一半的包子收起来,装模作样盯着课本对口型。
「继续吃吧,怂得你。」徐诀朝邱元飞后背甩一掌,拉开椅子落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靠,我以为白娘子去而复返呢。」邱元飞松了口气,掏出包子继续吃,「你作何又迟到,再晚点儿我帮你找的借口就兜不住了。」
「这次找的什么借口?」徐诀找出英语书立桌面上,「说我扫公区没回还是被别科老师喊去喝茶了?」
「我说你拉肚子了。」邱元飞啃完又摸出块小米糕,「她总不能招摇着一身花裙子进男厕逮你吧。」
「我早餐都没吃,哪来的拉肚子?」徐诀从包里翻出空白的作业卷摊开,一同摊开的还有伸到邱元飞眼底下的手板,「还有吃的没,分我一人。」
「还剩几只汤饺,你下课吃吧,味儿大。」邱元飞翻翻徐诀搁边上的练习册,「你怎么啥作业都没做?」
「没你说的那么离谱,单词我还是背了的。」徐诀越过立起的英语书用笔杆敲了敲前桌马尾辫上的红色蝴蝶结,「哆啦美,借生物卷我抄抄。」
邱元飞不服:「卫小朵你故意的吧,怎么我问你要作业你就爱答不理了?」
被打断朗读的卫小朵回头瞪他一眼,挺唬人,但还是把连同生物卷在内的所有作业都放他桌角上了。
卫小朵眼尾睨过来:「谁让你扯我辫子了?」
「徐诀动你宝贝蝴蝶结你就不恼了?」
「……」卫小朵把脑袋转了回去,用甩起的马尾尖结束了这场拌嘴。
徐诀秒杀完生物卷,换了个练习册继续,女生的解题步骤详尽得有点多余,他还得提炼精华。
邱元飞早读课什么都爱干就是不爱读书,把课本翻过一页又朝徐诀那边探头:「这么多,来得及写完吗?」
「不能吧。」徐诀坦诚道。
「必须得完,」邱元飞说,「现在处风口浪尖上,白娘子正愁抓不到典范,你别往枪口上撞。」
「要不给你报名个说唱比赛吧飞飞。」徐诀合上练习册拍拍卫小朵的椅子,「啦美,最后一题你算错了,改改。」说完随手拾起另一本习题翻开,「何风口浪尖?」
「你说呢?白娘子哪回不是考完试出成绩就抓典范教育?」邱元飞伸长脖子往走廊张望着提防班任过来,「听说咱班这次段考年级险些垫底,下午的班会我们掏干净耳朵坐笔直点吧。」
翻开的习题本飘落一张对折的a4纸,徐诀手快摁住,展开后腰杆登时笔直不了了。
「枪口直接顶我脑门上得了,」徐诀捏着那张忘记填回执的家长会通知,「白娘子是不是说过这次家长会务必座无虚席来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早读完的跑操因积雪未融改成了自由活动的大课间,徐诀得空跑到没有监控的楼道,拨出那串昨晚存在移动电话里的号码。
电话打了两遍才被接通,徐诀赶紧说正事:「你好,我是那昨晚借了你充电宝的,方便约个时间见面吗,我把东西还你。」
和教学楼那边的喧哗截然相反,电话里一片寂静,在徐诀等不及要问第二遍时,一声拖长的慵懒声调钻入他耳朵:「嗯……」
「喂?醒着吗?」徐诀搓搓被风吹得僵冻的脸,「认得我的声线吗?我是——」
「不认得,不知道。」陈谴在床上翻了个身,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双眸几乎要睁不开,只凭漫游的意识回应对方,「不买保险,不买房子,不升级套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再见。」跟平时摁掉闹钟似的,陈谴闭着眼掐断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