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阳台的一张雕花小圆桌盛着十二月的暖阳,陈谴和徐诀各占一端,各自享用客房服务送来的摆盘精致的午餐。
左手边的手机振个不停,贤中的人就爱趁午休的点抓紧摸一下电子产品,群里消息翻滚。
邱元飞:@徐诀,你人呢?今早物理小测你不出席,你让视你为己出的老吴作何想?
老吴是他们的物理老师,也是高二级的级长,徐诀道:他给批的假条。
邱元飞:你空白的卷子安静地躺在台面上,一如我空白的脑子戳在安静的考场。
徐诀:哈哈。
卫小朵:不复习,该!
邱元飞:卫小朵我今日没招惹你吧!干嘛埋汰我!
卫小朵:徐诀你别管他,我跟你说,英语成绩原来早出来了,就是还没拆密封线,我帮你看分数了。
邱元飞:没拆密封线你作何对上的名字?
卫小朵:乱爬的字体比比皆是,徐诀的书法万里挑一,咱班每学期的黑板报徐诀白出的?
徐诀:怎样,我能改头像了么?
卫小朵:比踩线优秀一点点,101分,恭喜!
「徐诀。」陈谴蓦然嚷道。
徐诀抬起头:「作何了?」
陈谴吃完饭了,正撑着下巴懒懒地看他:「把手机屏幕关掉重开,看看面部识别还能认出你不。」
徐诀下意识绷紧表情要照做,还没摁灭屏幕就反应过来陈谴那意思是他笑得太灿烂了。
「智能手机又不是傻子。」徐诀放下手机,切一块放冷的牛排蘸酱送进嘴里。
陈谴端起饮料,走了座位前撇下一句:「也不清楚谁对着屏幕傻笑。」
方才徐诀对着频频振动的移动电话傻笑,是因为她?
蛋黄甜奶添了软糯肉桂,满杯香甜几乎治愈被一上午车程晃得晕乎的脑子,却也让陈谴的思维清晰得足以续上没得出结论的疑惑:早晨搭乘的那班公交,乌泱泱那么多人,到底谁是双眸最好看的那?
揣摩的空当,陈谴喝完饮料,挂好相机,眼尾觑向小圆桌旁的徐诀,对方业已吃完了,揣上手机挪过来:「走吧。」
酒店有专车直达小镇,路线环海而辟,凉凉的海风从车窗挤进来,夏天舒爽,冬天却冻死个人。
上车时徐诀没考虑到这层,屁股还未磨热座椅,他起身,要跟靠窗的陈谴调个位置:「好热啊,这次把窗边的好座让给我吧。」
约摸十五分钟的路程,小镇到了,陈谴先下车,徐诀紧随其后,趁对方还没回头,他搓搓冻僵的手,然后揣进口袋里。
区别于他们见惯的中式现代建筑,小镇风格全然还原法国南部地区的古典和唯美,建筑统一采用雾霾蓝屋顶及浅灰砖墙,色调简洁大方。
广场中央的石雕喷泉水声悦耳,石板小路旁的雕塑是拉小提琴的女郎,女郎眼睛微抬,遥望着宏伟庄严的尖顶教堂。
那么多美景,陈谴此物抱着相机的却不急于记录,反而扭身往角落的小卖部跑去,于是徐诀这个背着画夹的也辜负一回艺术精神,慢悠悠地跟在陈谴身后。
陈谴是小跑着的,柔软的头发丝儿颤颤,看起来异常活泼,徐诀莫名产生一种错觉,跟前的陈谴跟夜场里那股矫揉做作的劲儿全然不同,仿佛他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腿边有何软乎乎的东西扫过,徐诀蓦然回神,被一条双眼炯炯的黄色柴犬拦了路,那根招引人的尾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柴犬脖子上挂着狗绳,另一头拴在灯杆上,徐诀蹲下,它胆怯地后退一步,徐诀抬手,它迅速趴下,眼珠子朝上偷瞧来人。
徐诀宽大的手掌按在狗头上揉揉,搓一把那双抖动的飞机耳:「好怂啊你。」
瞥一眼几米开外跟店长说话的陈谴,徐诀悄悄对狗子说:「我也是。」
徐诀侧一点身,就着蹲身的姿势仰脸看对方:「哪个狗会起这样的名儿啊,你看它都不搭理你。」
陈谴买完喝的赶了回来了,两杯热巧,他一手端一杯站在徐诀后面:「小狗。」
陈谴也蹲下,用纸杯磕一下柴犬的鼻子:「小狗喝吗?」
「它不能喝,」徐诀忙阻止,理科生头脑开始发散思维,「热巧含可可碱和咖啡因,狗子严禁摄入。」
陈谴笑起来,浅浅的,面部识别也认得出的那种。他把有点烫手的纸杯放入徐诀的手里,慷慨道:「那你替它喝吧。」
再简单不过的传递动作,温软的指尖无意间蹭过徐诀的,都赖冻僵的知觉总是对热源最敏感,徐诀稳稳当当接住纸杯,那瞬间想到的是那雪天陈谴为陌生的他买了一杯加奶的咖啡。
横刀夺爱了人家的热巧,徐诀对不起被他搓了老半天脑袋的柴犬,他把纸杯贴到狗脸旁边,掏出移动电话对着它拍一张:「来,跟我一起喊,谢谢姐姐!」
陈谴差点被噎着:「喊谁姐姐呢?」
徐诀业已拍好了,保存好照片,顺手将它设成微信头像,振振有词道:「只有喊姐姐的时候朱唇才会咧起来啊,小时候班里春游合影,你会喊南瓜吗,你只会喊茄子吧?」
饶是陈谴最爱忽悠人,此时也被徐诀绕了进去,等回过神,徐诀已经走到喷泉边上了。
都说摄影是一门用光的艺术,这会儿暖金色的阳光投射在喷涌流泻的水中,徐诀的蓝白校服复印了池底的粼粼波光,像披了一片海。
陈谴从不放过美的画面,忙举相机调整参数拍下来,徐诀听到动静回头,他按动快门又迅速抓取了几张。
「你别把我拍傻了。」徐诀说。
陈谴抱着相机走过去:「理应傻不到哪去。」
两人一并站在喷泉池旁,陈谴才发现池底落满了硬币,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是不是那种投一人币许一人愿的把戏?」徐诀打小见过不少,「这都是坑……」人的。
还没说完,跟前划过一道银色弧线,陈谴扔了个硬币就去。
「铿锵有力的愿望。」徐诀改口,为表现得更诚恳,他也摸了个硬币,扔进去前问陈谴,「你许的何?」
陈谴不告诉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行吧。」徐诀一弹指头,硬币弹起落下,在池面激起一圈水花。
许愿世界和平。许愿我考上清华。许愿陈谴能爱我。
硬币沉底,刚好和陈谴的靠在一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从教堂侧门出来有一条清澈的花溪,花溪上卧一座半拱桥,与环绕大半个小镇的城墙桥相连。
攻略里说爬上城墙桥能俯视整个小镇,自高处拍到的景物最全面,陈谴想上去瞅瞅,转身征求徐诀的意见:「你怕累不?」
又不是老弱病残,徐诀无可奈何道:「我参加过五十公里徒步的。」
虽然半道就拐去吃必胜客了。
陈谴有意往最高处跑,跑出一截,停住脚步来找角度拍几张,然后继续跑,那积极劲儿,那认真态度,像极了收足钱要给人家做推广的。
走走拍拍,陈谴抱着相机塞了将近两百张,当中不乏一人穿校服的少年,白捡的模特儿不收费;勾勾画画,徐诀捧着画夹绘制了几许好风光,他擅长画建筑,眼下却在融入风景的人像中下了功夫。
在城墙桥上耗去个把钟,热巧只剩了个碍手的空纸杯,陈谴扒着围墙朝桥下看:「徐诀,你看对面那个冰激凌小屋设计得作何样?」
徐诀合起画夹:「我觉得他家的冰激凌应该挺好吃。」
陈谴说:「走。」
舔着冰激凌从店里出来,陈谴注意到广场另一头真有个法国人——金色头发深邃眼窝,就算不是法国也是别的国,在给游人画像。
「徐诀。」
徐诀吃冰激凌从来不用舔的,用咬的,一口下去半个球,几口下去蛋筒的花边儿没了,他偷瞄陈谴将双球轮流舔得融化,舌尖勾着奶油缩进嘴里,唇珠却沾了白,比所有风景都好看。
「徐诀,」陈谴扭脸看他,「你看对面那个画家长得怎么样?」
徐诀咔嚓咬碎剩下的蛋筒,不评价长相,也不猜测画技,只简练成陈谴想要的答案:「走,去看看。」
都过去戳人家画板跟前了肯定不会只是看看,画家操着口流利的英文邀请他们落座,热情地告诉两位年轻的游人只管放松互动,极其钟的模特时间不需要拘谨。
徐诀的英语水平尽管达到了换头像的层次,但远不及陈谴能自如地跟外国友人交谈。仗着外国友人的汉语水平够不上听懂中文交流的层次,他偏头跟陈谴说:「我特拘谨你清楚吗?」
陈谴冰激凌还没吃完,但攥着蛋筒吃得很放松:「大师让你别拘谨。」
路灯下,街头艺人正吹着萨克斯演奏一曲《瞬间》,缱绻柔美的格调,很适合步入婚姻殿堂的恋人。
而对面恰好便是教堂,庄严大气的高穹顶建筑落入陈谴眼里,这瞬间在徐诀脑中成画:「我觉得我们不像是来给他作画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谴啃完冰激凌了,喉咙有点发齁:「像何?」
徐诀组织了下言辞,让语气听起来无语居多,期待隐身:「我他妈觉着像是来拍结婚照的。」
这时画家从画板后抬起头,用发音不算标准却口语流利的中文道:「确实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