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谴没见过这样的。
他每隔几个月去四监探望一次陈青蓉,每次见都会期待,每次走了都会不舍,而在陈青蓉入狱前,母子之间虽谈不上无话不说,但起码一顿饭下来也能闲扯上三两话题。
他不说话,半抬起眼帘有意无意地将那桌人审视一番,不算宽敞的卡座,一人男人背对他们只露出后脑双肩,看不到脸,但从笔挺坐姿瞧得出是体面人。
尽管见识过徐诀之前跟他妈打电话时近乎剑拔弩张的程度,陈谴还是对对方此时避之不及的举动感到意外。
桌子另一端,面容秀丽的女人挽了发髻,下半张脸跟徐诀很像,可单看上半张脸,微高的颧骨和细长的眼型乍看远不如徐诀那般易相处。
女人正哄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应该就是徐诀口中那讨人厌的弟弟,丁学舟嗓门儿很大,横举着一块平板模拟游戏里自带的高分贝音效,对他妈的言语充耳不闻。
服务生端着餐牌上来了,态度良好地询问需要点何,丁学舟平板一扣,大声道:「妈妈,我要吃汉堡!」
离得不远,他们的对话这边小角落都听得分明,符娢柔声道:「这里没汉堡,我们吃飞饼。」
丁学舟不依:「我就要吃!」
他爸叩叩桌面示意他寂静:「将菜叶肉饼往俩飞饼中间一夹就是汉堡,你寂静点。」
嘭一声,丁学舟整个后背砸向椅背:「我现在就要吃汉堡!」
「行了行了,妈妈现在就去给你买,你别闹。」符娢拎着包起身,「老丁,你望着他。」
粗跟鞋踩在地板发出的声响被饭店里的音浪盖过大半,符娢充斥着不悦的抱怨却不偏不倚飘到角落这个地方。
「当哥的也不知死哪去了,该在的时候不在。」
尾音犹留在二楼,人已经下楼了。徐诀垂眸直直地盯住碗沿,吞着不服,咽着不甘,种种情绪糅合,他竭力隐忍愤恨,还是忍不住用力撂下筷子:「真他妈有病。」
陈谴全程把那一出闹戏看进眼里,上次他能做到置身事外听徐诀倾诉桩桩件件,这次便是真切地共情到了徐诀的烦闷和不快。
育二胎而倾斜天平,只能说是当家长的一种悲哀。
陈谴伸过手去,掌心朝上托住徐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问:「还吃吗?」
摔在台面上的筷子和冷掉的饭菜业已让人没了食欲,深究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徐诀说:「不吃了。」
陈谴看得出徐诀正极力收敛满脸怏怏,被罚站屋外的小狗都没他眼神受伤。像小时候会把委屈的小狗偷偷带回家里洗净泥泞,陈谴也想驱散徐诀在今日本不该拥有的坏心情:「平时圣诞节你弟都收的什么礼物?」
徐诀兜上里头的卫衣帽子,以免丁学舟火眼金睛认出他后跑过来捣乱:「他看上什么我妈就给他买何。」
陈谴喊服务生过来结账,紧接着又问:「那给你送什么礼物?」
「她不支使我拿比赛奖金请丁学舟吃老肯就算宽宏大量了,」徐诀笑了声,「倒是我爸会给我寄模型。」
陈谴顺着话问:「今年寄没寄?」
「没,」徐诀说,「这不是在国外么。」
陈谴扬嘴笑笑:「这么惨啊。」
台面上被清空杯盘,他起身,揪住徐诀垂在胸前的兜帽松紧绳轻拽:「那走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由着那股几乎可以忽略的力道将自己拽起来,徐诀被空降的喜悦一扫方才的沉闷,他无暇为符娢的差别对待烦心了,跟在陈谴身后方追问:「你怎么还给我准备礼物?什么时候准备的,不会是很早就准备了吧,那你昨晚还跟我说那番话害我误会,你故意的么,姜太公都没你会钓。」
出了饭店大门被风拂面一吹,那些聒噪的游戏音效总算在耳边消停。
徐诀望着马路对面也噤了声,正搞着优惠活动的汉堡店外排了长龙,符娢抱肘站在当中,不时焦急地引颈张望。
陈谴也跟着停步,问:「我说哪番话害你误会了?」
徐诀道:「你拿我跟几千块小费比较。」
「笨蛋才会认为自己连几千块小费都比不上,」陈谴说,「也只有笨蛋才会以为自己没人关心没人偏袒。」
徐诀愣然回神,目光从极远处的符娢身上转移到身旁陈谴的脸上。
云峡市的夜市灯火那样斑斓,它们全都落在陈谴的眼里,只有笨蛋才会看不到。
陈谴坐上去,照例往徐诀尾椎处戳了下:「去冬康路口那家买,那家的好吃。」
徐诀不记挂别的了,他取回单车,说:「其实刚才没吃饱,现在想吃炸鸡。」
冬康路的商场附近有停车棚,徐诀买完炸鸡把车往里面一扔,捧着炸鸡盒和陈谴边走边吃。
这家店做的炸鸡好吃是好吃,但吝啬,一次性手套只给一只。徐诀戴上,先拿起一块蘸酱送到陈谴嘴边,甜辣酱料都蹭上陈谴的嘴唇了,他微顿,调转方向把鸡块送自己嘴里:「这块太小了,给你换个大的。」
陈谴伸舌尖勾去唇边一星鲜红的辣酱:「也不用太大,太大了我衔不住。」
血气方刚的少年瞧何听什么都加诸一番想象,徐诀偏抓了块最大的递陈谴面前,义正言辞得不像是在暗示旁的:「衔不下的那就用手辅助!」
「我不想弄脏手。」陈谴抓过徐诀的小臂,就着递到嘴边的鸡块咬下一口,舌尖隔着手套的薄薄一层膜在徐诀沾了酱料的拇指上旋了一遭,咂着鲜嫩的肉半眯起双眸,「真的很好吃。」
徐诀指头都要起火了,这人作何这样啊!
还在纠结吃或不吃手上被咬剩的半块,陈谴用手肘杵他:「快吃,吃完到前面看看,那边蛮热闹。」
像是被驱使、被怂恿,徐诀将那半块啃了,又给陈谴蘸一块新的,等陈谴张嘴要衔,他往后缩了下。
「又怎么了?」陈谴抬眼觑他。
徐诀抠着盒子边沿:「作何总是我喂你,你两手插着兜,就不打算干点有意义的吗?」
陈谴又跟不上高中生的思维了:「何有意义的?」
徐诀掂了掂左手的盒子,暗示道:「一些回应,或是些许鼓励。」
陈谴懂了,掏出包纸巾,抽一张展开,抬手给徐诀蹭去嘴角的油腻:「这样?」
炸鸡还没吃完呢擦什么嘴,徐诀偏头躲过,瞅见广场那边有个小姑娘背着个圣诞袜模样的小挂包,扮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正往她包里塞礼物。
他叹口气,暗示无果,他愁得快把自己锁进暗室了:「要不我也别个圣诞袜吧。」
「然后学人家小姑娘去讨礼物?」陈谴手一揣,活脱脱表现出两手空空的姿态,「昨晚平安夜不是才收了一筐子回来么,还不满足啊。」
对上陈谴似笑非笑的双眼,徐诀感觉自己被耍了,至便否真的被耍,他也道不清辨不明,陈谴一天一个招儿,他纯纯一高中生脑子全用在学习上,像陈谴这种高段位的他只能……
徐诀摘下油渍满满的手套,把空盒子一攥抛垃圾桶里,纯纯高中生下巴一扬,要将主动权抢回手里:「走吧,不是说要到前面转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前面围满人堆的地方正在搞活动,空地上支着十来个画架,最前方的画架已经完成了一幅水彩作品以供展示,画纸上是一棵装饰简约的圣诞树,配色很舒服。
其余画架上平铺的白纸只用铅笔勾勒了圣诞树的轮廓,正待人拾起画笔用颜色填充,而大部分画架前面已有人落座,或是有绘画天赋的小朋友、或是心血来潮的年少人,反正是免费活动,谁都能解解手瘾。
徐诀早对此物活动有所了解,他们画室这两天分部开业,而此物活动就是分部的老师主办的,为了宣传地址和吸纳学员,这些由路人自主创作的水彩画会以晾干的名义被收回画室保管,隔天能够上门领取。
人多,陈谴被徐诀拽到包围圈当中,空位只剩一人,陈谴问:「想大展身手?」
谁知徐诀把他按到座位上,画笔往他手里一塞,道:「你来。」
陈谴顷刻间愣住。
读书时他代表过学校参加英语演讲,在麋鹿偶尔会为了讨老板们欢喜上台献唱一曲,同是万众瞩目,此刻却因不拿手的事情生出胆怯。
他想起身:「我不会。」
动作僵硬的右手被徐诀攥住:「我教你。」
画架前只一人凳子,陈谴坐了,那徐诀只能俯身站着,胸膛抵住陈谴的肩,臂膀环过陈谴的两侧,以手把手教学的姿态,占有性地把人圈在自己身前,连拂在陈谴耳尖的嗓音也放低:「先调色,上大体颜色。」
左手调色盘,右手或颜料或画笔,陈谴被一两手包裹,少年人炽热的掌心与雪夜初见的那晚大相径庭,他隐约有种被控制的错觉。
遭遇过前任出轨,陈谴不太想碰绿色颜料:「我要画粉蓝色的树。」
「好。」徐诀挑出几管颜料教他调,「勾一点白色,不用太多。」
期间画室分部那好几个老师四处走动指导,徐诀给个眼神,在总部待过的老师认出他,便没过来打扰。
铺大色块时轻松,徐诀抓着陈谴的手腕调整姿势,随口问:「假如今晚没请假,是不是真的能赚几千块小费?」
陈谴指间渗了薄汗,有点握不住笔杆,全靠徐诀的手支撑:「是,要是任由别人掐屁股,或是深入摸别的地方,还能多赚一点。」
裹在手背的力道加重,徐诀在他耳后晦暗不明道:「不许这样。」
「哪样?」
「画面这个地方,用笔要大胆,不许抓住局部不放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陈谴翘了下嘴角,也不清楚自己在回答哪句话:「我知道。」
「那,」徐诀斟酌了下用词,「既然清楚圣诞会赚多少,是不是代表往年的圣诞你都在上班?」
陈谴心跳空了一拍,若不是被徐诀操纵着,早就在画纸上落下一道败笔:「嗯,这些稀松的节日,我很少庆祝。」
是很少庆祝,还是那个人不会特地抽时间陪你庆祝?
此物问题徐诀没问出来,有些事儿了解到他愿意知晓的程度就可以翻篇了,他不计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害你失了几千小费,那圣诞树用金币装饰吧。」
以纯白为丝带,以金色做点缀,陈谴问:「摇财物树啊?」
「是啊,摇到差不多就……」
「就什么?」
徐诀想说,摇到差不多就不当小蜜蜂了好不好,但没问出来,怕陈谴拒绝,更怕陈谴反问他理由,他没有合适的立场。
「就轮到你自己画,」徐诀松开陈谴的手,「理应找到手感了,你试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站在陈谴身后方看了一会儿,左手在兜里捞住了一支瓶身圆滚的香水,等玻璃瓶被焐热,他攥在手心从兜里掏出来,重又俯身攥住陈谴拿笔的手:「这里明度不够。」
粉蓝色的摇钱圣诞树被他们带走了,徐诀仗着跟主办方的老师认识,挺明目张胆。
借着亲密的动作,他悄悄地,把礼物放进了陈谴的口袋里。
只不过水彩还没干,画纸不能卷起来,回去的路上陈谴坐在单车后座展着画纸欣赏:「你平时的画都作何处理?」
「搁着,」徐诀骑得慢悠悠的,不想圣诞就这么过去,「尺寸大的卷起来塞画筒里,特别小的当书签,其余的随便堆书房里。」
陈谴只有手上的这一张,所以格外珍惜:「那水彩画能过塑吗?」
「能够,」徐诀说,「过塑后保留时间更长。」
刚答完,尾椎骨又被人戳了戳,若不是力度很轻,徐诀怀疑自己迟早被陈谴戳成半身不遂:「干嘛啊?」
「前面十字路口拐个弯,」陈谴朝水彩画还没干的位置吹了下,「去个地方。」
晚上九点多钟,圣诞感极强的红色单车滑进偏静的老城区,在小鱼工作室门前停下。
「你先在外面等五分钟,我不多时出来。」陈谴说完就下了车,夹着水彩画推开门。
隔着扇玻璃门,徐诀终究能光明正原野看陈谴的脸,对方在跟个头发有些许长的男生聊天,不时弯唇笑笑,总是习惯性用指关节轻蹭那颗唇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徐诀用不带掩饰的眼神将陈谴关进自己的眼里,刚刚画画的时候他就在克制,那么多人在场,他恣意地用气息为陈谴的耳廓上色,其实更想亲一下,看它会不会染红。
倏地,陈谴抬头看了过来,徐诀忙换上平日的纯良面孔,抓着车把溜出了两三米。
他闲不住,拐过街角注意到有个花店,他捏住刹车,一低头竟然瞧见扎在花架上的紫苑花束,浅紫过渡到深紫,中间散落零星白的,和陈谴相册里的图片一模一样。
徐诀没什么愧疚心地叛变了,前几天才喊六巷花店的姑娘进货紫苑花,现在就掏财物在另一家买,还给自己找借口,是因为这家的包装纸更好看,粉蓝粉蓝的,跟摇财物圣诞树很配。
花店老板亮着收款码,说:「再买束红白玫瑰吧,圣诞节送女朋友合适。」
徐诀接过花束:「不用,我姐姐就喜欢紫苑花。」
「哦,姐姐啊……」
没听花店老板推销,徐诀一手捧花一手抓车把,调个头又蹿出去了。
陈谴已经在台阶下等他了,看到他抱着一大捧花赶了回来,有点吃惊地瞪大眼,以为自己误入何偶像剧拍摄现场。
「送谁啊这是?」
徐诀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意思很明显,只不过明面上还是得遮掩一下不纯的心思:「电视柜的花瓶不还空着么,就随便买买。」
陈谴整个怀抱都被清新的花香扑满了:「随便买买这么大一束?」
「人花店老板想早点收工过圣诞,我助她一臂之力,」徐诀怕再说会暴露心思,忙转移话题,「你拎的何啊。」
陈谴学他语气:「就随便买买的画夹。」
画夹真就陈谴随便买买的,在文具店瞅着尺寸合适就拿了,毕竟不是礼物中的主角,没不由得想到徐诀迫不及待就伸出手臂:「给我挂上。」
陈谴没动:「说给你了么?」
徐诀抿着嘴看了他一会,撇开视线作势要走,陈谴忙按住车头:「画夹里还有别的东西。」
徐诀重又出手臂,语气添了丝强势:「给我挂上。」
花香飘了一路,陈谴说:「你骑快点,回去赶不上热水了。」
徐诀并无意降速:「谁不想啊,轮胎好像快没气了……」
业已滑进了长年路,陈谴动了动身子:「我下车吧,别折腾了。」
「你别动,是轮胎没气,又不是我没气!」徐诀又蹬了几圈儿,快到六巷时猛地捏住刹车,陈谴始料未及,身子因惯性往徐诀身上一倾,手顺势抓紧对方的衣服。
「操……」徐诀低低骂出声,「咱俩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吧。」
陈谴正想问徐诀是不是又碰见他妈了,心尖儿却一颤,注意到徐诀用的是「咱俩」。
抓在徐诀衣服上的手松落,被攥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皱痕。
有点像他心里并未完全抚平的伤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谴跳下车,没了徐诀后背的遮挡,前方的视野豁然清晰。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巷口,道旁的树荫里,蒋林声站在那儿,正沉默地看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