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全然坠入远处的建筑后方,徐诀收回视线,摁亮移动电话敲了好几个字,瞧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又逐一删掉,打算再等五分钟。
他伏身搭着车头,轮子碾出一段距离,再滑赶了回来,反复十来次,还剩四分钟了吧,作何辞个职还那么费劲儿。
长期没上油的门轴转动时发出响声,徐诀忙直起身转过脸,注意到门内晃出的陌生身影,他刚到嘴边要喊出来的名字又咽了下去。
那服务生打扮的人行色匆忙,攥着员工卡到仓库登记信息要走了一瓶白啤,而后疾步闪回门里。
六楼包间落了窗帘,钢化玻璃茶几周围落座六人,个个衬衫西裤的商务打扮,一人赛一人衣冠禽兽。
桌面文件堆叠,烟盅压着表格、酒杯挤着烟盒,陈谴捧着瓶过桶酸啤为他们逐一满上,先给孟总倒,再给长沙发那四位倒,最后走到独占一座的男人面前倾斜瓶身。
褐红色的酒液流进玻璃杯中泛起一层泡沫,陈谴垂眼看自己的双手,没抖。
孟总道:「彭总,我就说不差吧?」
被唤作彭总的人搓搓下巴,目光扫过眼前人的侧脸:「差了点意思。」
「那是因为您玩儿惯了公主,没尝过少爷的滋味儿,」孟总拈起烟盅里的一颗烟蒂弹陈谴的大腿后侧,本来想崩屁股,手法不熟弹偏了,「这位还是个雏儿,待会您先爽。」
一桌的人全笑开了,满舌生花争论着该轮何顺序,要用何姿势,唯独彭总敛着神,目光还粘在陈谴脸上游荡。
陈谴倒完酒,利落地一翻瓶身,拇指揩过瓶口沿,沾了酒液抹到嘴唇上舔去。
木塞堵住瓶口,陈谴置于酸啤,抬头跟彭总对视。
湃恒科技的几个高层,这个叫彭闳的他依稀记得最牢,这位是公司里最有话事权的,孟总对他都得用尊称。
陈谴问:「您作何总盯我?」
这种规矩会所教过,在贵客面前犯错是大忌,陈谴却笑:「我人笨,从未有过的上六楼服务,不懂这些,彭总见谅。」
彭闳搭着沙发扶手,目光毫不掩饰地囚住他的眉眼:「你不懂倒酒要先给地位最高的人倒?」
人是孟总带来的,孟总唯恐引火烧身,忙道:「彭总有所不知,这人肯定得越笨越好,咱们谈何、笑何,他满脑子浆糊岂不是比那些个揣着恍然大悟装糊涂的要保险。」
陈谴心里冷笑,傻逼。
可对方给他个台阶下,他得装糊涂到底,挨着彭闳的腿边蹲下,他拨乱茶几上的文件,想腾出个空位:「几位大老板来这种地儿还谈什么公事啊,字字句句绕得人头晕眼花,要不都放一面去,等下好让我爬台面上给大家表演个妙的?」
他算是拿捏住彭闳对男的不来兴致,也对没眼力见儿的不抱好感,其余几人都抱了肘要看好戏,特别是孟总上回在袁双那儿饱过眼福的此时更是两眼放光。
偏生彭闳不拨文件,反而抬臂用力拨开他:「让你插手了?这台面上文件少一份儿你屁股卖烂了都赔不起!」
在麋鹿工作快六年足,陈谴什么羞辱性言语没听过,他不当回事,将拨乱的文件资料重又摊回原处,嗓子眼却梗塞。
恰逢门被敲响,陈谴起身:「送酒的来了,我去开门。」
是刚刚泼湿他袖子的服务生,陈谴挡在门内拿起白啤看了看,眉头微拧。
服务生心里惴惴,压着声儿问:「谴哥,我拿错了?」
elk除了袁双,陈谴对哪个员工不是和和气气,眼下却挑高声调,带上几分指责的口吻:「谁让你挑小瓶装了?这分量赔礼道歉你认为够诚意?去换五百毫升的来,老板们喝不下还能留着我坐酒樽用呢,别太小气。」
服务生面露惶色,端着托盘快步而去,陈谴阖门留了道缝好给自己留足逃跑的余地,折身回到茶几旁,扯了个凳子紧挨住彭闳落座。
几分钟前还开着黄腔的男人们业已人手一份资料聊起公事,其中一人问:「这次数额翻了两倍不止,行得通吗?」
「每次都问这屁话,就他妈数你最没胆识。」彭闳大放厥词,「行不通我们现在能坐这?听着,具体这样……」
酒杯见了底,彭闳将杯子往桌上一磕,陈谴忙倾身去添,又绕一圈给旁的都斟上。
到孟总身侧,过桶酸啤正好倾尽最后一滴,陈谴腰身被人一勾,孟总把他按到沙发扶手上坐着:「无聊吧?快你上场了,把彭总哄高兴了小费不差你的。」
陈谴攥着空酒瓶欲起身:「白啤还没端上来呢,那服务生干何吃的,我催催去。」
「要什么白啤,这酒瓶子不够捅你?」孟总拽住他,在瓶身上叩了叩,「你要嫌这个地方头没酒往你那灌,不还有咱六个大老板的好东西么?」
彭闳还搁那总结:「……凌胜投资强是强,幕后老板还是太嫩了点,哪下得稳这盘棋。」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熟悉的字眼,陈谴睫毛轻抬,指甲抠破了瓶子上的酒标。
时候差不多了,他眼尾瞥向包间门,琢磨着那服务生来送酒,他就能伺机而逃。
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徐诀从晃动的树影下抬头,看见出了来的服务生又泄了口气。
说好半小时,他没等到辞职后奔下台阶跑向他的陈谴,只等来了浓云夜色,拂在手臂的晚风犹带白日余热。
这丝风非但没让徐诀冷静,反而击起他心头千层热浪,车把被他攥出指痕,他扔下车奔上台阶,往那服务生身前抬手一拦:「你认不认识陈谴?」
服务生还等着到仓库拿酒呢:「你找他啊?他现在没空。」
徐诀急了,辞个职的事儿,作何还没空上了:「麻烦你,帮我去看看他还要多久。」
服务生被扯着胳膊,也急:「何还要多久,他陪大老板呢,一包间六个大老板,今晚铁定出不来了。」
如同一记耳光用力扇到面上,徐诀整个人僵怔住,耳鼓膜也嗡鸣作响,撕扯得每一根脑神经都疼。
怎么可能,陈谴说过去辞职的,怎么可能会中途跑去陪客。
六个大老板,六个,包间……
徐诀胸腔一窒,松开人急急迈步跑向门边,刚要掀开门,他倏地顿住,抓在门板上的手因用力而几乎要抠下一层漆皮。
他戚然回头,声线有点沙哑:「房号多少。」
徐诀猛一踹门板,踢得门在风中吱呀:「我问你房号多少?!」
话刚出口就被附近的汽车引擎声给盖住了,服务生没听清:「什么?」
六楼长廊的地毯仿佛是没有尽头的。
那些人谈完公事了,陈谴等不及服务生赶了回来,挣开孟总勾在他腰上的手臂逃窜出包间,刚踩上走廊,就被人绊住脚摔倒在地。
他不觉膝头疼痛,只是抬眼望着走廊尽头,怎么能这样远。
就像从前刚来麋鹿,他就日日夜夜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走。
「我刚刚就知道你小子想逃!」孟总一脚掌踹上他屁股,「怕事儿就他妈别跟上来,装破样儿给谁看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谴挥着酒瓶翻过身,趁孟总踩空,他爬起来又要跑,刚走两步又再度被不仅如此好几个钳住胳膊拧回门里,满屋子灯光晃得他头脑白茫茫。
唯一记住的点,是包间里没安摄像头,这是会所对贵宾最基本的尊重。
没摄像头,什么都好办。
陈谴脚步酿跄,像个囚犯被押着带进屋里,所有人都骂着、搡着,只有彭闳一言不发坐在床畔,阴鸷着一双恶狼似的双眸盯紧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金属扩张器。
陈谴粗喘着气,上来这趟他就设想了所有结果,逃不了,那就硬碰硬,碰不了六个,那就碰最恨的那一人。
「真以为我不碰男的就治不了你?」彭闳问。
陈谴忘记怎么笑了,不清楚现在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和彭闳特别像。
流着相同的血液,总不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吧。
他猛然扑上去,在对方怔忪的毫秒间掐紧彭闳的脖颈,即将被掀下去时用劲收紧指间的力度。
没留意是谁往他膝弯踢了一脚狠的,陈谴吃痛,腿微屈又站直,愣是没跪下去。
自陈青蓉入狱的那天起,他研究了几十上百种杀人的方法,可惜他太弱了,他何都没有,哪怕心里再恨,也只能收起杀心,守株待兔般蛰伏在麋鹿等彭闳找上门来。
后背不知挨了多少拳打脚踢,他不管不顾,伏在彭闳身上看着这人渐渐变得青紫的脸色,眼红得快滴出血。
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眼眶砸落,陈谴浑然不觉,只见得彭闳脑门儿湿了,脸庞也湿了,可这人心神凶狠,作何可能清楚悲伤二字怎么写。
「陈谴、陈谴——」
大概是狂怒淹没神志出现的幻觉,陈谴重重喘息着,逼视着张嘴吸气的男人问:「你觉着你敢上我吗?你清楚我是谁吗?」
「陈谴——陈谴!!」
声声敲门砸在耳膜,陈谴快听不见自己的声线,身后方何动静都闯不进他的耳朵。
他摁着彭闳的喉结,心底的咆哮说出口却成了轻飘飘的气音:「你他妈敢上自己的儿子?」
彭闳陡地瞪大双眼。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门板被重重掀到墙上,徐诀捡起脚边的酒瓶,压着股残暴劲儿大步逼上前。
他想他还是学不会做一人文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