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师徒（六）

六、

回到浮屠客栈的时候，已是酉时三刻。

正是晚饭时分，大厅里面颇为热闹，洛昕和两个小二都忙得不可开交，花花都亲自跑堂做应答。

我与朱邪瑜自行到厨房取了几样果脯糕点，找个僻静的地方坐着，很善解人意的等他们忙完，再行点菜。

可，我发现朱邪瑜的神情变凝重了，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本很少会流露这样的神情，我微微唤了他一声，也没有搭理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大厅正中的一副桌椅旁，坐着一人很惹眼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鲜红的金线牡丹绣花锦袍，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披散着长发也不束冠，衣领大喇喇的敞着，可见两条清晰的锁骨线，总之就是怎么招摇就怎么来，很是一副放荡不羁少年郎模样。

「这人也就是穿得招摇了些，你又何必瞧他那么久？」

「你还没瞧出来他是谁？」

「是有些眼熟。」

「你可还依稀记得我曾经有个小厮，叫司箜的？」

原来是他呀！记忆中那司箜瘦瘦怯怯的，瓜子脸小眼睛小嘴，若不是还有一副高鼻梁耸在彼处，真是比个姑娘家还长得秀气，性格也是极腼腆害羞，偏又生得跟朱邪瑜一样白净，一害羞就脸红，朱唇粉面之下，像极了话本里那些端茶倒水磨墨之余还要给主子狎昵取乐的娈童（于此，我没少在脑中幻想过朱邪瑜跟他的诸多令人血脉喷张的男男情节）。

跟前这人，四年间不仅身形变得高大了许多，也健硕了许多，一张白面也不知后天作何折腾一番，成了一种健康的麦色，五官也长开了，端的是一种极周正和阳刚之气的剑眉星目，瓜子脸分出棱角，如刀削斧斫的刚毅线条，嘴角自然上扬，不笑亦笑，就是个极有男子气概的好相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怯懦柔弱身影。

如今再跟他旧主朱邪瑜摆在一起，倒显得朱邪瑜太过单薄和女气了。

「喂！你为何又盯着他许久，莫不是看他好看？」朱邪瑜很是不爽，将我身体一把扭过来对着他。

「哪里，他没你好看，真的。」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女的，都还是更喜欢这种花里胡哨极没内涵的傻大个。」

「哟哟哟，我们的朱邪公子这是从未有过的没自信啊！」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用指尖去戳他一张白面。

「砰」的一声，一只酒杯重重的磕在我们的桌子上，司箜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略有些醉意的出声道：「阿瑜，好久不见，咱俩喝一杯！」

朱邪瑜看都懒得看他，冷冷道：「阿瑜？也是你配叫的？」

朱邪瑜道：「好——既然你我只是同僚关系，便以姓名相称即可，你叫我朱邪瑜，我称你一声司箜，如何？」

司箜笑言：「我如何不配？作何说我也是圣听司出来的人，如今也是青虹卫的副都尉，与你官阶一样，平起平坐，如何就叫不得了？」

司箜道：「我如今已改名为司徒瑾。」

朱邪瑜道：「哦——是了，我听说过，一时倒是忘了，如今身份不同了名字也自然要换个掷地有声的，这司箜两个字听着就是厮仆家奴所用，不好，不好。以后在下一定谨记。」

我虽不知这二人之间到底经历了何，何以从温馨有爱的男男主仆画风变成如今剑拔弩张、暗流涌动的难堪场面，但还是沉沉地为之感到惋惜。

司徒瑾侧目将我一扫，眼神就变得凌厉刻毒起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其实就是刚才他与朱邪瑜的交谈中，我也明显感觉他是有几分柔和示好的，可是一看到我的时候就变了。

「这些年过去了，想不到你还是跟这女子又缠在一起了。」司徒瑾啧啧摇头，仿佛对我很是不以为然。

「我与谁缠在一起，与你又有何干？」

「与我自是无干，只是长安那一众将你视为佳偶良配的名门贵女们，自此可要伤心断肠了。其实，你也是白长了一副神仙面孔，总是在男人堆里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的，对女子那真是冷面冷心，拒人千里，你若也学学我这般，那……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利用自己的先天优势多动些心思在那些有用的女子身上，现在只怕早就是司丞了吧！」

朱邪瑜已极其不悦，讽刺道：「是啊！论到风流倜傥，潇洒不羁，整个京城只怕也没谁能及得上司徒兄你。」

司徒瑾笑言：「我清楚你心里瞧不起我得紧，毕竟如朱邪兄这般皎皎明月，坦荡君子的人物，吸引的自然也都是身份贵重的金枝玉叶、世家嫡女，而肯对我投怀送抱的，都是些妖冶放荡的有妇之夫、勾栏之流，的确不能比啊哈哈哈。不过，我成功了，至少我只花了三年时间，就登上了青虹卫副都统之位，谁都清楚此物位置是怎么来的，那又怎样，我才不会在乎别人作何说。」

朱邪瑜点头道：「活得洒脱，不畏人言，很好。」

司徒瑾道：「唉——我只是替你可惜，明明是可以当驸马的人，嘻嘻！那曦昀公主可算京城第一美人，又最得圣宠，年纪嘛也与你相当，不懂你为何……为何……」

我知道他是暗指我年长朱邪瑜许多，然而我不知这人竟然胆大若斯，趁着酒劲还想来搭我的肩。

朱邪瑜脸色已铁青，他与我相处本已是小心翼翼了，这般被司徒瑾明枪暗箭的一顿狂戳，哪里还能沉住气，便即将他的手扭住：「闭上臭嘴，收回你的爪子，不然我也顾不得何同僚之情，新账旧账一起算算。」

司徒瑾倒是欣喜若狂似的，反过来也将朱邪瑜的手抓住，弄得朱邪瑜一阵尴尬，连忙抽出手来，将他重重一推：「滚远一点！」

司徒瑾不但没有滚远一点，反倒更贴近几步，笑得更加放肆：「哦——我恍然大悟了，我是说你为何要跟个老女在一起，原来是只因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闻风阁阁主，掌握了她就等同掌握了武林各大秘辛……」

「闭嘴！」朱邪瑜哪里还顾得上他，极力向我解释道：「瑢瑢，你别听这人胡说，我跟曦昀公主何事都没有；还有，我与你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是闻风阁阁主，你信我！」

我淡然一笑：「我自然相信。」把目光转向司徒瑾，面色陡沉，「司箜，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以前的名字，你一再挑拨我跟阿瑜的关系，不知你又安的何心？」

一句话，把司徒瑾问住了，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仰头将一壶的酒喝光以掩饰尴尬。

「咦——，这位小哥哥倒是好酒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