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师徒（十）

这人来时步履沉重，去时倒是十分轻快。

仿佛如获新生一般，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清楚注意到他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注意到他笑，他双眸本就好看，这么微微一笑，浓密的睫毛就附在了眼睑上，更显星眸璀璨。

「哎哟！我心口痛得很，想是活不成了。」司徒瑾大叫一声，一跤坐倒，成功的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

阿绮也是强悍得紧，轻轻一掌就将他托住，毫不费力，焦急心疼之色溢于言表：「你哪里疼？」

司徒瑾越发的恬不知耻：「这里、还有这个地方，你给我揉揉，揉揉就好些，哎哟、哎哟……」

我看朱邪瑜别过脸去，大概实在恶心得没法看，或者是在极力撇清，自己跟现在这个嗷嗷大叫貌似在撒娇的男人一直没认识过。

讲真，大男人撒娇我很少见过，尤其是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撒娇，可是我倒觉着不作何恶心，反生出几分反差得可爱，你说他装吧！人家确实也在一口一口的往外吐血。

倒是阿绮，要是她今日没露这么一手，我真是会想相信她是一个一番蜜语恭维就当恋爱，一支红玉簪就能笼络的花痴小姑娘，可是我既然已见识了那一记飞簪的威力，就绝不可能再相信这至少在七十年以上的精纯内力，会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如果不是借尸还魂那么就只有一人可能……但是我几乎不敢再往下想。

要是这人真是那个传说中的神秘门派的神秘领袖，那么早该世情看透，又怎会看不透看得上这么一人轻佻后辈的浮夸浪荡行径？还能如此这般的安抚应承？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阿绮（姑且还这么叫她）自然是没有给他揉前胸，只是在他脉上轻轻一搭，用几分哄的口吻跟司徒瑾说：「你伤得不重，就是心脉有些受损，回头帮你续上，再服用些内养的灵丹也就是了。」

司徒瑾竟如个孩子般乖乖的点了点头。

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一人剽悍的壮汉躺在一人娇小玲珑的小姑娘怀中撒娇扮痴，小姑娘则是一脸宠溺包容。

「我送你回去？！」阿绮声音绵软温和，既像是跟对方商量，却又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慑力。

司徒瑾乖乖的点点头。

接下来更辣眼睛的画风来了：一人少女微微松松抱起了一个本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青年，坦坦荡荡穿过人群。

经过朱邪瑜身旁的时候，司徒瑾还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搂紧了阿绮的脖颈，暧昧地笑道：「阿瑜，我先回房休息了，改日找你。」

司徒瑾略作娇羞状：「哎哟，死鬼，亏你还记得人家的胸口，想想还是以前同在圣听司的日子好，大家总是吃穿一处，常常沐浴也是一起，赤诚相见无遮无掩的，身上有的没的也都瞧得分外清楚……」

朱邪瑜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哼，我竟不知，你胸口还长了三颗痣？」

朱邪瑜眉目一拧，露出吃到一只死苍蝇似的恶心表情：「闭嘴！」

转过头来撞见我一脸玩味的神情正上下打量着他，更加生气了，对司徒瑾吼道：「快滚回你的房间睡觉去好了。」

司徒瑾也没再说话，向抱着他的阿绮点头示意下，阿绮也点头会意，抱着他往前厅去了。

朱邪瑜赶紧向我解释：「清姐姐，你一定要信我，此物混蛋，嘴上总是爱胡说八道，我跟他没那些事儿，他也是个正经爷们儿，只是嘴上不正经……你、你、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别相差了。」

我笑着在他挺立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他正不正经我不清楚，我清楚你肯定是正经的，我、我……」我本来想说我的阿瑜长得招人喜欢，男女通吃之类的俏皮话，可是心口突然感到一阵绞扭紧缩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了一把，痛完之后又是一阵持续的**，接着又痛又痒，你挠且挠不到，一味的如一只长着钩镰的百足虫在心脏上来回踏碾，当真是难受至极，快要喘不上气来。

朱邪瑜看我抽搐不止，冷汗直冒，也吓到了：「清姐姐，你作何样？你没事吧？」

随着我眼前视线的模糊直至全黑，耳边朱邪瑜的叫唤声也越来越幽远，我的身体也沉了下去。

好像坠入一个冰冷的深潭，随后我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四肢僵冷，周遭也仿佛都是冰岩，只有一人黑黢黢的洞口仿佛能出去，我摸索着一路前行，正绝望走不到尽头的时候，突然有一抹明媚的阳光打过来正照在我的面上，我一睁眼自己怎么置身于一人似曾相识的街道上，衣服也都干了，周身暖洋洋的。

街上很是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我正要迈入去一家布庄看看新货，却见一人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哭喊着向我跑来，身上脏兮兮的，尽管离我越来越近，却作何也看不清他的脸。

小男孩儿身后方有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正提着菜刀追赶他，「小叫花」，「小无赖」的谩骂着，小孩儿怕极了也慌极了，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我脚下，手上已被捏出五个黑手印的包子也滚落在一旁，我心道这孩子的一张脸这般与地面亲密接触，该是怎样个鼻青脸肿法。

我将那脏兮兮的包子拾起轻拍，又去扶那孩子，正待要看看他的伤势，谁知一抬头面对我的却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可面具后的人却还在对我甜甜地喊着：「姐姐！」

我吓得站起身来倒退一步，发现周遭又变了：暮色降临，明月高悬，一盏盏的华灯初上，一对对的红男绿女，皆戴面具。

灯火阑珊处，见一戴着半面笑鬼面具的青衣人，长身玉立，淡然出尘。

我心中一喜，不是百草堂那位神医吗？他竟终究肯放下矜持来找我了，我兴冲冲的走上前去，揭下他的面具。

笑容在我面上凝滞了：「作何是他？」

是朱邪瑜的脸。

他对我浅浅一笑，一笑倾城。

「瑢瑢，我们成亲吧？」

「好！」

我一口答应着，转眼就到了一间红烛双立，喜字当头的房间里面，我一身明艳鲜丽的嫁娘服，正对着一面偌大的铜镜细细描眉。

就在我对着镜子莞尔一笑的时候，镜子里面出现的竟是桑蒻歪斜扭曲的丑脸，我惊呼一声松掉了手中的眉黛。

镜中的她突然亮出一只手掌，指甲尖利，掏向了自己的心窝，我却感觉这时也是掏向了我的心窝。

镜中的桑蒻还是那副死前的绝望表情，冷冷地对我出声道：「姐姐，你怎还不吸取教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前胸真是感受到一阵剜心剧痛，惊呼狂叫着从梦中吓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