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昏迷期间,其实也不好受,与之前不同,一颗心便是如同在八卦炉的熊火炼制下的烈烈灼痛,要是能开口能动,直接就说拿把刀破开胸膛将这颗心脏剜出来了事,人也不必活了。
偶尔醒来,注意到自己一双手掌变得近乎透明,里面红色交叉的经络竟然清晰可见,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吓晕过去。也不知这样昏厥清醒之间折腾了多久,仿佛有谁给我喂汤水,清清凉凉的几口下去,恰似在沸腾的心田浇筑几捧甘霖,透彻舒爽不已。
又过许久,感到腹中饥饿,这就醒转过来。
眉间朱砂青衣瘦,春风十里不如他。
我眼前一亮,差点又觉着自己还是在做梦。
「你可醒了,不然我日后行医都要大大受挫呀!」久未蒙面,伊人风采更胜从前,一双古井不惊的黑眸,一抹永远挂在嘴角的温柔笑意。
青衣玉面郎,一指断阴阳。
此人正是我一度「沉吟至今」、世称「医圣」的柳画桥,说是初恋也不为过,如今再见,倒是又欠他一份人情了。
曾经的心上人,那现下呢?是不是满满都是朱邪瑜了?
「阿瑜呢?」我问坐在一旁面上略有关怀欣喜之色的花想容。
花想容啐道:「你好没良心,人家没日没夜的给你施救,你倒好,醒来连声谢也没有,只先顾着旁人。」
「我与她之间,原不用说谢。」
柳画桥一贯慵懒,君子风度,态度甚少有如此生硬的时候。
我朝他会心一笑,对花想容道:「朱邪瑜,与我而言也算旁人?!」
花想容连番遭怼,有些不悦:「他说司里又派新案子给他,去了巴郡。」
柳画桥轻睨她一眼,补充道:「这位副司丞大人对你真是没话说,为了救你,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到君山百草堂将我请过来,听说差一只紫灵芝做引,又连夜赶往永州千金堂买药,没命价的一场奔波下来,把个如玉公子弄成个蓬头垢面的脏汉,总算都赶上了,真是凶险。」
我问:「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你可查出病因来?」
柳画桥本欲开口,又迟疑了,望了望花想容。
我笑言:「不打紧,她是自家姐妹,没什么不能让她清楚的。」
花想容却连忙霍然起身身来:「外面还有客要招呼,我就不在这个地方耽搁功夫了,你大病初愈要好好补身,我去吩咐卿玫给你备些饭食,我知道你一向最爱吃她做的江南菜了。」
招牌式娇媚一笑,就出去了。
柳画桥道:「我非搬弄之人,这里还是忍不住想多句嘴,这女子对你像是并不友善。」
「哦?」
「会不会跟那位朱邪公子有关?」
「……」
「你一共昏迷七日,直到三日前朱邪公子取得灵芝回来,便是他在照看你,喂药、擦洗、更衣一应事务,花老板几次让下人代劳他都不许近身,像看护自己何宝贝似的惶恐,我就观察到花老板面色极难看,希望不是我过度解读了,总觉着那是一种嫉妒之情。」
「想是你看错了,她一向与我交好的……等下。」我触电般反应过来,「更衣也是他做的?」
柳画桥点点头,这样的端方君子难得流露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关系理应很近了吧?」
我真是头疼,咬着牙回答道:「一点都不近。」
奇怪了,我说这话只是赌气,全没有要撇清的意思,一点都没有,看来我是从心里彻底将眼前此物人放下了。
此刻再重逢,再相处,说不出的亲切自然,就如同自家兄长一般,真心倾听你袒护你,你也能够安心托付心事。
还好当初没有捅破窗口纸,如今才得这般自在。
「呵呵,那位朱邪公子明明将你看的跟命似的,可是一听说你快醒了,又惶恐纠结得不行,说上面派案子要去办,只怕也是托词了……你们之间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一问,我又想起了那晚的荒唐事和与朱邪瑜的尴尬处境,不由的苦笑:「跟他啊!一言难尽。」
柳画桥收起一贯的云淡风轻,正色道:「希望你和他还没有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不然……」
我也惶恐了,不、理应是慌神了:「怎么说?」
柳画桥道:「你可知你的心痛病是如何来的?」
「……」
「那是让人给下了蛊,名为相思蛊。」
「会怎样?」
「相思蛊最早在两百年前的苗疆月神宫出现过,某一任名叫曦月的女祭司培育出来的,分雄雌两虫,对应植入男女体内,若男女两情相悦最终结为连理,那么双方的感情也会至死不渝,可之前如果一方变心,男子倒无妨,女子若是变心喜欢上别人,失身于彼的这时自己也会暴血身亡,若是没有变心却不能与心仪的男子结为连理,最终也会被入骨相思折磨到油尽灯枯,气血衰竭而死。」
我惊得嘴唇都在颤抖:「怎会有这样霸道的蛊虫,为何只对女子如此残酷决绝?」
柳画桥道:「因为那位女祭司曾苦恋一男子而不可得,为坚定自己‘非君不嫁’的决心,也还存着能与男子结为夫妇的微弱期许,才培育出如此霸道决绝不留余地的蛊虫,分别植在己身和男子身上,无论她怎样不顾尊严的苦苦追求,那男子追究还是娶了别人,这女子情根深种相思入骨,结局可想而知。」
「多情总被无情恼,相思终被相思误。」
听完这一番来由,我无限心疼那位女祭司,一腔浓情厚意化作一场生死豪赌,终究是郎心如铁不得善终,却也不能说她就是错的。
女子,总是可以为了爱情倾其所有,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殊不知,「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不恍然大悟的是这相思蛊就是因为太过霸道被蛊门修习者排除在外,销声匿迹两百多年,怎会重现江湖了,还出现你身上,你细细想想,最近可有遇到何事情?」
我脑中飞速运转着,回想这心痛病发作前后的种种事迹,突然不由得想到一人人——桑蒻,她是百仙教的蛊母,金蚕都能培育,相思蛊理应也不在话下;又联不由得想到,她临死前曾攥住我的手,那时我掌心就清清楚楚的痛了一下,直抵心脏的痛楚。
真相大白:以桑蒻的刚烈决绝、用情至深,很有可能就如当年的女祭司一样把相思蛊分种她自己和叶藿的身上,料想他们必能修成正果的,哪知叶藿后来的背叛让她彻底心灰意冷从此恨上男人,我过去扶住她的时候她即感念我对她的一番善心援助,怕我将来也被男人骗,便顺势将雌虫导入我体内,以噬心之痛抑制我对朱邪瑜的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