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无归（八）

八、

宫羽韶道：「父亲，庄夫子让我们读书不能读死书，更要求索经世济民之道，所以总多让我们去外面走动。这次对我们下了课外任务，要在七日之内赚足一百两银子，儿子其实昨日就达成了，觉得这经营之道容易，济世之道却是很难，这世上的恶人太多，我既不想杀了他们，但也没有能力感化他们，留着他们只会使更多良善之人收到欺害。为何读的书越多见识的越多反而疑惑也更多了？儿子听说昆仑有不少仙家懂更多的天理大道，儿子将来想去求问于他们。」

宫父宫母随即点头道：「好！我们一概支持。」

去昆仑求道，会不会就当了道士？

我越发有些笃定此物宫羽韶莫非才真的是苑云绮的师父转世。

记得她那师父也是在昆仑修道然后入世的，轮回难道真的这么具有巧合性？

晚间，我与女童都歇宿在阿红的房中，倒是把这小姑娘挤到院子外面的花房去睡觉了，要是不这样，倒是真不方便跟女童讲话，只因接下来与她的对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违背一切常识。

「我说，你不是跟你的瑾瑾去找何‘刹那芳华’奇花了吗？那架势可真是恍如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啊！」

「呵呵，你难道不清楚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吗？只不过他虽骗了我，我也不恨他就是了。」

「到底作何回事？」

「我们途径湘西的时候就听闻灵照山有人形肉芝问世，其功效比之‘刹那芳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生在奇险峻的峭壁上，而且传闻灵照山常年阴风肆虐，怨灵裹挟，一不留神还可能被冲撞了元阳。瑾……那个人说难得运气好，本来就算到得昆仑也不定能在有生之年遇上‘刹那芳华’，又说我是女体，何况受损筋脉也为全然恢复，不适合去灵照山那样阴冷的地方，让我在客栈中等候，当夜就独自去采了肉芝赶了回来，他本人也完好无损未受什么损伤。」

「听你说来，这人形肉芝虽然难得，仿佛对于习武之人来讲，采到也不是什么难事呢！」

「也怪我这个恋爱脑，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人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如何在知道了我的真实年貌之后还愿意跟着我，难道就真的是死心塌地的喜欢我？我就算是少女形态的时候也不至于，他见过的美貌佳人何其多，对其投怀送抱的更不在少数，不至于对我就死心塌地的，哪怕我救过他性命，也不至于以身相许。这些我都是事后想清楚的，当时竟然全然没有一丝怀疑过他，想也不想的就把肉芝给吃下去了。后来我专门去灵照山探过，呵呵，说来倒真鬼使神差，命运使然，灵照山你可能不知，它的邻山你肯定听过，就是之前我提到过的葫芦山，两山之间就是当年埋葬南星煌的阴风涧，据说自南星煌之后，这里就成了各武林败类的埋骨场，有直接生生推下去的，有死了丢进去的，其生前何等凶煞恶徒，是以这个地方越来越阴森，怨气冲天，那肉芝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出来的。」

「啊——」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命运之种种巧合均在此物身世坎坷且被时间愚弄更不知该说她是老人还是孩子的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就是因为服用了这鬼气森森的肉芝，你才返老还童，代价就是功力尽失？」

「哼哼！与其说是‘返老还童’，倒不如说用道家的‘胎化易形’来形容更为准确，吃过肉芝后半个时辰，我全身的骨骼开始急剧萎缩，肌肉干枯皲裂后寸寸剥落，随后长出新肉，我这一生何苦痛没有尝过，但是没有一种能跟胎化易形的痛楚相提并论。到我成形以后，司徒瑾就拿了镜子来给我照，当时几乎将我吓傻，镜子里面是一人完全陌生的女童模样，他竟然还能笑嘻嘻地问我这样‘回春’回得满不满意，我哪里有力气再接他的话，只因随之而来的是熊火焚身的灼烧之痛，身体里似乎有一股被挤压住的强大暴涌力要喷涌而出，一旦成功，我这副刚得到的血肉之躯就会由内被炸成碎片。」

「难道是你的身体变幼小而无法再承受你身上近百年的功力所以才会这样？」

「你猜的不错，我要是不及时散功就会爆裂而死，待我正要如此做时，司徒瑾却一脸得意地说何必暴殄天物，他愿意帮此物忙，说着一指抵住我的劳宫穴，另一手按在我的膻中穴上，也不清楚他用的什么法门，竟然与当年恶贯满盈的南星煌手法如出一辙，我只觉全身真气犹如泄洪般往他手掌上涌去。」

「可是南星煌当初只是以尸体练功，他倒是能够直接吸取活人的功力？！」一不由得想到沐幽和叶藿尸体的惨状，我就感到心惊肉跳，好在苑云绮当时的功力对她来说反而是身体不可承受之力，刚好被司徒瑾吸走，反倒是救了她一命。

「第二日日中我醒来的时候，他早就不知去向，在台面上给我留了一封信和十两银子，信上首先给我道歉，说他根本就不是我师父的转世，三颗痣也好与我相遇在浮屠客栈也好，都是有意为之，又说不妨让我反过来想下，如今帮我胎化易形且保我性命的情形下帮我化去功力，等同将我心生再造，我如今除了头脑其他就只是个七八岁的女童，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再去找、去等我真正的师父转世，自然如果我真是恨极了他，也能够重新修炼武功，毕竟我功力散去但是练功诀门都还记在脑子里，练起来定然事半功倍，等练成了大可去长安找他报仇。那十两银子是暂时给我安身立命用的，不敢给太多是只因怕我如今一个小小孩童揣着太多银子叫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还说附近的甜水镇有户白姓夫妇，中年无子让我大能够自投其门，我如今生得玉雪可爱定得其爱惜，或者也可以去投西市的，以后走南闯北的也自在，总之以我的能力想要生存下去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这里我「噗嗤」一笑：「呵呵，这倒是都像此物小子的风格。」

「我本来恨他恨得要死，可是一想到如今这样的岁数倒是真的等得起我师父了，可能我这一生等待就是宿命吧！」

「想来这肉芝的存在包括其功效是那小子一早就清楚的，至于他为何会知道灵照山此物生僻的地方，倒是个谜了。然而能肯定的一点是，他早就盯上了我的一身功法想据为己有，所以特地安排了一起，只是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清楚三颗痣的事情？」

我蓦然想起我曾经接到过的一人情报：姜芸儿曾经于半年前到浮屠客栈去过三次，而花想容有入梦香、游梦香、还有……筑梦香。这样前后一合计，我蓦然背脊发麻，冷汗直冒。

「你作何了？」

「你曾说过姜芸儿你很看好，虽然天分差些许，人却宽容厚道，是继承下任尊主的不二人选。你可知她半年前开始先后到过浮屠客栈三次，焉知不是为了花想容的筑梦香，焉知你这个轮回转世三颗痣为凭相约于浮屠客栈云云的梦境不是筑梦香的缘故！筑梦？你懂的，因为与你亲近的人都清楚师父是你数十年来始终过不去的一人坎，所以以轮回之说让引你走了轩辕谷自己好上位，而你与司徒瑾的相会也绝不是偶然，一切都有背后操纵。」

「……」

「如此说来，华吟絮说出来保护你倒是真心实意了，可能她早就看穿了姜芸儿的狼子野心，怕你有杀生之祸，她尽管也有争夺尊主之位的野心，然而却想光明正原野从你手中继位，也想永远都陪着你，到头来一番崇拜仰慕之情全被你此物没有眼力见的师父辜负了个透心凉，最后连命也搭进去了。」

「唉——我这一生老是看错人，第一任师父、南星煌，如今又有姜芸儿、司徒瑾。不过都只算前尘往事了，如今我已是新生的阿绮了，轩辕谷苍梧轩跟我在我任何瓜葛，一生的经营与付出，我也是够够的了，吟絮就当是我这一辈子欠了她的，来世再还。我相信这次不会再看错人。」

「你是指宫羽韶？」

「其实这次倒不是只因为‘三颗红痣了’，而是我师父那时曾写过‘墨羽拂晨光，清音追流韶’的诗句，我依稀记得很清楚。」

啊！

我本来从不相信轮回只说，然而在宫羽韶身上我是真的相信了。

「总之以后不管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这是我睡着前依稀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日清晨向宫氏夫妇请辞，顺带将苑云绮托付于彼，只说这是个远房的侄女儿父母乍然离世成了孤儿，目前只有我一人亲人，中间如何曲折辗转才到得我身边，我自然是胡编一通越惨越好，最后道明自己因有一件要事要办，也不清楚能否办成，更不知何日能办成，因此托付。

宫氏夫妇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我前面一通编故事，直到最后提出请求的时候满口答应，只能说这里的人都太有涵养太聪明了，不问前程不问缘由，看破不说破，济人危难，江湖救急，真是好得没话说。

宫羽韶从另一人出口将我送出去，说从此物乘船沿溪而下，就可通到澜沧江，到得玉溪渡口下船，就可正式进入苗地了。

临别之际，我对他郑重地说了一句：「其实昨日你卜的卦并未出错，你的有缘人真的让你碰到了。」

他忙追问我是谁

我笑而不答，回身进船舱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