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身在情长在

她不禁不由得想到那雷雨的夜晚，她终于决定背叛父亲，背叛冥狱，背叛女子的矜持，不顾一切地前来投奔当时还只是身为血雨楼的一名走卒的秋残梦。富贵也好，穷苦也好，总是要跟定了他，而当他注意到湿淋淋的她时，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大师兄成亲了，是以你来找我？」如此无情，但像是那时她自知已无法回头，之后跟着他一路走来，参与这江湖中血腥的争斗与仇杀，为了帮助他出人头地，自己也不得不警醒自强，逐渐执掌生杀大权，这时两手也占满血腥，赢得了「红夫人」这一‘令人敬畏’的称谓，而所有的一切对她来说却如梦幻泡影，她最想要的只是和心爱的二师兄长相厮守，现在这个她最爱的人却对她说你变了——变得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再不似以前那天真无邪的小师妹。殊不知她的改变到底是为谁？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地不由得想到一切都值不值得的问题。

「夫人，您看这晚饭还摆么？……堂主仿佛走得很急……」贴身侍女婉儿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摆上。」红雪伊已经打定主意等待，他何时候赶了回来，她就何时候吃晚饭。

时间一刻一刻地流逝着。

已经是亥时，秋残梦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这时，婉儿又进来报：「夫人，有位兰馨别院的姑娘求见！」

红雪伊问道：「兰馨别院是什么地方？」

「回夫人，是……」婉儿稍加考虑了一下，道：「是妓院。」

红雪伊的眉毛低垂下来，她似乎已经猜到是何事了。

会客厅里，立着个黄衫翠裙的标致女子，其自知身份低微，是以一贯都不敢坐。

「你叫什么名字？」红雪伊连正眼都不看对方。

「回禀夫人，贱妾名叫黛痕。」此女子随即欠身，毕恭毕敬地向红雪伊行了个大礼。

「说吧，所为何事？」

「秋堂主他……此刻正在鄙舍。」黛痕的声线细腻而轻柔，讲这句话的时候更是低得快要听不见。

红雪伊强押住一口怒气，道：「你怎么不在身边伺候他？」

黛痕的头垂得更低了：「我已经劝了堂主数次，可他业已喝得烂醉，根本就听不进去，只说在哪儿都能够就是不回去。」她小心地观察一下红雪伊的脸色，继续道：「是以，我就只好来找您了。」

「哼哼！」红雪伊从牙缝中挤出两声冷笑：「只要你伺候得周到，讨得那副软肠子的欢心，兴许他一开心，就出钱帮你赎身了，如此好的翻身机会，你竟然自行放弃？」

黛痕道：「贱妾当然很想翻身，然而……贱妾更怕死。」

「其实堂主流连兰馨别院业已一人多月，以往总是在我这儿坐坐聊聊就走，这次却要睡下……贱妾实在怕得很……」

红雪伊点头笑言：「你倒是很识相。好，我现在就与你同去，把那醉汉带赶了回来。」婉儿一听，便极其有眼色地取来一件猩红色的绒毛大氅披在她身上，正要出发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两声守夜门徒的惨叫，副堂主关霆伟带着一帮门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红雪伊一看就知来者不善，强自心平气和地追问道：「不知关副堂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关霆伟本也是个英俊儒雅的年轻人，此刻却一改斯文派头，露出一副野心家的嘴脸：「红夫人是聪明人，事已至此，难道还不知我来所为何事？」

红雪伊依然不动声色：「我的确猜不出关副堂主的心思，然而莫怪我没有提醒诸位，现在堂主正在内室歇息，他近日来脾气一向不好，若是惊扰了他的清梦，我想后果一定很严重。」

关霆伟哈哈大笑道：「红夫人不愧是我关霆伟素来敬重的女中豪杰，不仅手段高明，装蒜的本事也是一流。」他走近红雪伊，飞快地使出一招「云开雾散」。红雪伊虽为绝天冥狱狱主之女，但终因女儿身的缘故，没有习得冥狱高深的内功，武功招式的变化也知之甚少，跟着秋残梦以后，就只研究毒药暗器了，所以关霆伟如此突袭妙招，却迫得她不知如何应对，转眼就被关霆伟扣住手腕，再难去触腰间的暗器囊。

「不得无礼！」红雪伊用力甩动，却全然不能动弹，反而被他随手一拽，拉入怀中。红雪伊窘得面颊通红，可关霆伟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附耳对她出声道：「你那个没用的丈夫此刻此刻正兰馨别院烂醉如泥呢！只不过他能不能醒过来就是个问题了。」

「你卑鄙！」红雪伊的身体被制，只能空骂，「想当堂主的话，找他单挑便是，你武功好过他的话，他自然会心服口服地把位子让给你。」

「哼哼！只有他那种笨蛋还在以武斗的方式称强论弱。在此物江湖中，只凭一身武功逞凶的始终是莽夫所为。」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成大事者，靠得是这个地方。」他又凑近红雪伊一点：「秋残梦对你无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又何须对他有义，你不如跟我算了，到时候夫唱妇随，整个天下都是我们的。」红雪伊气得强抽出手来，用力地扇了对方一个耳刮子，关霆伟白净的面上顿时显现出四条指印，可他却是很不在意地笑笑，仿佛这巴掌抽得他很受用。

红雪伊蓦然不由得想到秋残梦尸横血泊的惨状，不得不软下态度，几乎跪下来求道：「别杀他！」

关霆伟托起她的下巴道：「你这副求人的样子我第一次见，真是楚楚可怜，可是……我定要杀他……」

在场众人注意到他们一向敬如鬼神的红夫人竟然也有这样狼狈不堪的光景，纷纷又对关霆伟信服了几分。

婉儿趁众人稍有分神，就想偷偷地从后厅溜到南庭求援，谁知才迈出两步，关霆伟却连看都没看她，就冷冷地威胁道：「你再敢走半步，我就让你永远不能走路。」婉儿吓得立时僵住。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传来两声雷霆之音：「叛徒，休得猖狂！」红雪伊一听到这两个声音，就彻底宽下心来，她知道是檀云堂的两大擎天柱秦正和朱义来了——奇怪，他们作何会清楚北庭出事？

关霆伟变得惊慌失措起来，大声命令道：「杀了他们。」只可惜他手下虽有数十余人，论武功也都算是堂中的好手，可一到了秦正朱义面前，就变得脆弱不堪，极其不济。关霆伟越看越急：「拦住他们，拦着他们！」心里也不住纳闷：「以这二人的身手，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为何会来投奔檀云堂，甘愿当别人的卒子，还这般死心塌地效忠于秋残梦？」也只有红雪伊清楚是为何。

秦正轻功较好，转眼就穿过重重包围，向红雪伊这边冲过来。关霆伟惊惧得汗如雨下，抽出腰上的佩剑来架在红雪伊的脖子上，随即威胁道：「放我走，我就放过她。」

秦正立马停住脚步脚步，其他此刻正厮斗的门徒见关霆伟刚才在红夫人面前还耀武扬威，现在一碰上强者，就变得灰头土脸，想要夹尾潜逃，顿时对他都充满了鄙夷之心，架也就打不起来了。红夫人狠狠一笑：「就凭你这样的卑鄙小人，也配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随即左手握住刀刃，强行拉开，右手探入腰间，再抽出的时候，指间业已多出三支金针来，她抬手用力一拍，就把这三支淬过剧毒的金针刺入关霆伟持剑的手背上，关霆伟大叫一声，不得不松开剑。红雪伊趁机脱离束缚，来不及包扎鲜血直流的手掌，就向门外冲出去，她实在担心秋残梦的死活。

就在这时，却见秋残梦扛着剑，一步一跌地走进来，在注意到红雪伊的一刹那，他那双始终警醒的双眼才重又蒙上一层醉意，就像一人迷途的孩子终究找到了一处温暖安全的处所，进而安心地缱绻入梦。

红雪伊轻柔地托起秋残梦沉重无力的身体，才发现他身上前前后后地共有十二处伤口，忍不住又心疼又愤懑地骂道：「活该，我还真希望你就这样醉死在别人的刀下。」

秋残梦也半梦半醒地答道：「我没望着你安安全全的，又作何死得放心。」

红雪伊鼻子一酸，泪水就要流淌出来。原来他们在遇难之际，心心念念地都还是对方。

「夫人，关霆伟跑了，追还是不追？」秦正清楚不合时宜，却还是走上前问道。

红雪伊摇摇头：「他深中剧毒，活不了多久。」

「那这些人该作何处置？」朱义再问。

说完，扶着也同样疲惫不堪的秋残梦回房，朱义本来还想询问什么，但是被秦正止住，他清楚此时没有任何事比她去照料她丈夫更重要。

红雪伊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为数不多的跪求讨饶的活人，她蓦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你们自行处置吧！」她实在业已不想再思考什么。

过走廊的时候，正注意到黛痕生生地站在彼处。

红雪伊懒懒地追问道：「是你去南庭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