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水洋公社的牌子换成了新的,常宁成了新的水洋乡党委书记兼乡长,本来乡长的位置应该是姜希的,没不由得想到这个女人主动让贤,刘为明和王玉文自然乐见其成,常宁就成了全县四十多个乡镇中,唯一党政一肩挑的一把手。
当然,常宁现在还有一人临时职务,大青山地区五个乡的工程建设用工总协调人,公路建设此刻正如火如荼的进行,每天都需要抽调上万民工上工地,忙者,心亡也,常宁活了二十多年,才从未有过的恍然大悟了「忙」字的含义。
桌上的老式电话换成了程控的,因工作需要又临时加了一台,崭新的,望着赏心悦目,用老不死王石的话说,真正的鸟枪换炮,土八路变成了正规军。
「老莫啊,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常宁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的训斥着,「你们海门乡作何搞的,据老罗反映,这两天你们的人里,上年纪的太多了,还有那些老娘们,简直就是来工地噌饭吃的么。」
莫国强出声道:「我清楚清楚,刚才我还骂他们来着呢,这事我们一定采取措施,小常,你现在有空吗?」
「干么,请我喝酒呀。」常宁乐道。
「是这样的,我有位朋友,仰慕你外公的大名,想拜见他老人家,希望你给引见引见。」
常宁噗的笑起来,「老莫呀老莫,你有病吧,你打电话来就为这事?依稀记得你老兄好象是彻底的无神论者,怎么也信起这玩艺儿了?」
「唉,没办法,我那位朋友清楚我和你说得上话,死缠着不放,小常啊,你就帮帮忙吧。」
「呵呵,」常宁笑道,「你跟你的朋友说,我外公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现在隐居大青山里,天王老子都不见,从此啊,青州地界再也没有常大仙这个名号。」
「所以啊,他说见见你也行,你老弟号称小半仙,前算一千年,后算五百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呵呵,」听了恭维话,常宁还是会自得一番,「老莫,你朋友现在在哪里?」
莫国强道:「就在我身边,要是你同意,我陪着他旋即过来。」
常宁想了想后说道:「这样吧,你和你朋友到石岙村,在我家等我,钥匙在我老舅彼处,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来。」
下午三点,常宁家的堂屋里,常宁盯着面前的陌生人,心里疑惑顿生,这人三十多岁,气度不凡,一身农装,绝对是临时拚凑的,一付不多见的金边墨镜,增添了不少神秘感。
「这位朋友,你别听老莫瞎说,」常宁微笑着出声道,「我只是小时候跟着外公流浪,并没有学到他老人家多少本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陌生人微微摇头,也是微笑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己,既然人送小半仙美誉,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常宁犹豫了一下,「好吧,来一趟水洋不容易,既然你不肯摘下墨镜,那我就为你测一人字吧。」
陌生人说了声「感谢」,略一沉吟,伸出一根手指,往茶杯里沾了水,在八仙台面上写了一人宋体的「人」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人字的两笔却没有连在一起。
陌生人从容的说道:「不愧为常大仙的嫡糸传人,凭一人字就猜出了我的来历,不错,我是台湾台北市人,台渔(北)三零七一号渔船的大付,范同山。」
常宁心里怔住了,皱起眉头,望着那个水写的人字,少顷,冷冷的出声道:「以水写字,人字分离,你是那边的人吧,这位朋友,有礼了大的胆子,竟敢违反大陆海防管理规定,私自从海上潜入,你理应清楚我的真实身份,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倏地沉下脸,常宁起身,说了句「请稍等」,噌噌来到院子里,揪着莫国强沉声说:「老莫,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这里可是禁区,你带来的是一颗定时炸弹,会把我们两个炸得粉身碎骨啊。」
莫国强微笑道:「小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我是为了你和你们家,范先生不是来算命的,而是冒险专程为你老娘而来的。」
原来,莫国强所在的海门乡,有个天然的避风港,台湾那边的渔船常进港来,或避风或加油加水,随着大陆的对外开放和两岸关糸的缓和,海防管制也逐步放宽了,以前打死也不能放人上岸,现在渔船上的船员能够在海门乡的海门街上来往,限制时间也从四个小时放宽到十二个小时。
莫国强不然而海门乡党委书记,还是海门乡渔港军**防办公间主任,一人月前,这个范同山就上岸来找过他,一来二往的就熟络了,这次又来缠着他,还说自己祖籍就是水洋乡范家岙人,找常宁就为了寻找自己的亲人,莫国强坳不过他,才有了今日这一曲。
「乱弹琴,」常宁说道,「现在咱们国家大门四开,哪里不能来,光明大道放着不走,偏偏弄些偷偷摸摸的勾当,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嘛。」
莫国强道:「小常,你去和他聊聊吧,如果范先生是那边体制里的人,不会傻到直接上门自投罗网吧。」
常宁闻言默然,既然来了,当然得聊上一会,两岸本是同根同宗,好歹也是自家人么。
定定神回到堂屋,常宁落座道:「范先生,你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话快说吧。」
范同山笑道:「常先生,你不怀疑我的真实身份吗?」
常宁盯着范同山道:「范先生,我这个人对声音特别的敏感,所以我从你的口音中听得出你的来历,你的口音中带着三种方言,闽南话、粤语和北方话,你其实不是正宗的台湾人,也不是我们水洋乡范家岙人,你是北方人,很可能是前些年的偷渡逃港者,随后从香港再去的台湾。」
范同山赞道:「常先生果真是人中龙凤,区区几句闲言薄语,就能猜出范某的真正来历,佩服,佩服。」
常宁淡淡的说道:「范先生,咱们言归正传吧。」
范同山点点头,「常先生,你的外公叫常德明,你的外婆叫梅曲韵,你的母亲叫常秀娟,农历一九四四年正月初三生日,今年三十八岁,我说得应该的确如此吧?」
常宁点头道:「的确如此,你问这些干什么?」
范同山霍然起身身来,一脸肃然的走到常宁面前,忽地单腿跪下,朗声说道:
「少小爷,请受同山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