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正是梅雨季节。檐间的雨加紧了,雨声隔着窗户,和厅堂内单调的铜镂声相互应和,焦虑的时候,一点一滴漏去的时刻,特别的叫人难堪。
三哥王安石去请大夫,大哥王安仁去报官,二哥王安道去询问同去垂钓的叔伯们取证。
家中只剩下王子月,吴氏和三个弟弟。眼睁睁业已戌时一刻,三哥和大夫却还未归来。
吴氏在一旁哭哭啼啼的没完。只王子月还有主张。她让墨香煎了三七参汤,又找出元胡散来,碾碎加在参汤中以止血止痛。
王益口鼻渗着血,面上带着一种死人似的煞白,僕头斜歪,衣衫凌乱,胸前有马蹄蹬过的痕迹,整个人正用手死死捂着前胸,似是彼处有剧痛一般。
待汤药来了,吴氏与王子月一起,给昏迷了的王益,灌下参汤和碾碎的药沫子。
王子月一直拉着父亲王益的手,摸着他的脉搏,生恐那跳动随时停止一般。
焦急中打着伞,提着药箱子的大夫,终究跟着王安石,一脚深,一脚浅的赶来。
王子月见三哥赶了回来,一颗心这才终于微微有些安定。赶忙退开一面,请大夫诊脉。
大夫诊过王益两只手腕子,足诊了有一刻钟时候,这才用一种让人安心的口吻道:「不相干,虽是凶险,但可以医得,伤了肺,但尚未伤及心脉,能够医得。」
王安石赶忙招呼着大夫前去开方抓药。
第二天,临川府衙升了堂,审理此一闹市飙马,致人伤残的「马祸」。
《宋刑统》规定:「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马者,减斗杀伤一等;杀伤畜产者,偿所价,若有公私要速而走者,不坐;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因其惊骇不可禁止而杀伤人者,减过失二等。」
「走车马」意思是策马疯跑,或驾车疾行。「无故」则是指没有公私要紧事务:公务,指的是急递公文,传诵敕令,救火抗洪等公共事务,必须快马加鞭,刻不容缓,私务,是指报丧,送病人治病,等紧急事务。
也就是说,北宋城区之中也有「限速」的规定:
没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路上又有行人的情况下,策马狂奔,飙马车等行为,本身就是违法行为,不管是否伤人,一概视为「危险驾驶」,抓住一次「笞五十」,也就是打五十小板子,类似今天的超速驾驶,抓住扣分一个道理。
而如果只因「飙马车」「飙马」等行为,造成了人身伤害,则参照宋代刑律的「故意伤害罪」量刑标准,「减一等」进行处罚,如若是马匹受惊造成的,则可再酌情「减二三等」,而造成了家畜等物品伤害的,都必须照市价赔偿。
也就是说,如若在街上「飙马车」「飙马」,撞死了人的,依照故意杀人罪减一等处理,即终身监禁;如若是马匹受惊等情形,造成撞死人的情况,则减罪二三等,判个有期徒刑几年,或流放刺配。
现在的情形,是「飙马车」撞马,惊马,使人重伤。这种情形,虽然因着不是肇事马匹踩踏所致,会减罪三等,但判车夫一二年,或流放刺配,是跑不掉的。
然并卵,当天的升堂很不顺利,那肇事马车,正是如今,业已官拜枢密使的夏竦夏大人家的。
因着这层关节,王家一届地方推官,实在是想讨个公道,也要转上百八十个弯子。而王夏两家自此,也彻底结了大仇怨。
王子月坐在王益床前,一面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安石,一面道:「三哥,此番父亲出了这等大事,我是断然不能此时走了,前去嫁人的了。三哥,可否代我拟一书信,说明原因呢?」
王安石看看病榻上的父亲,又看一看妹妹的脸,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停在王子月身上,忽而长叹一声道:
「虽是能够修书与张家暂缓此事。但,如今这情形,不若由我来照应,会试,晚几年去考,倒也不打紧的。」
「三哥怎能说这样话?如今家中无人支持,你也看到了,撕掳官司何尝不易?如若三哥不能顶门立户,我们王家,可还有何指望呢?」王子月声线虽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
「还是我留下照应家中吧,」从外面刚刚迈进堂中的王安仁,一面向他们二人走来,一面道:「长兄为父,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为兄我,自当放下举业功名之事,相伴父亲左右。」
……
柴麟看着身前的方仲永,拿着一堆木工材料敲敲打打。百无聊赖之中,走上前去,从台面上,随意拾起一人半圆形,带刻度的大木头片子,对着方仲永,摇一摇道:「这是什么?」
「改进了的半圆仪,我叫它量角器。」方仲永一面继续给手里的木板子凿刻度,一面回答。
「此物呢?」柴麟又拾起旁边一对三角形,带着刻度的大木头片子。
「三角板。」方仲永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这些有啥用?」柴麟带一丝懒洋洋的腔调,自打那天他听到,王安石说起王子月业已订下了亲事,就总是一副懒懒的样儿。
方仲永一面用桌上的白瓷茶壶,给缺了一个口的白瓷杯子里,倒一杯水,自己一抬头喝了。一面给了柴麟一人瓜瓢道:
「啥用?给你写具体河工实施办法,画图用。具体样子都不给人整清楚了,识字又文法通达的人毕竟有限,让不通文墨的,都想象着施工么?」
柴麟接了方仲永一掌,才有故意摆出「柴大人」的泼皮样儿,笑言:「别人都说,本官有个天下最牛的主簿,事事处处不用动手,所有的奏疏都是主簿代笔,本官深以为然。」
方仲永无可奈何道:「那不是夸我,那是损你,你有没有搞清楚情况啊?不过你别说,等我去京中会试了,你倒是可以悉心寻个好主簿,一切都为你代笔就是。」
「啊啊啊啊啊——大哥,你这是抛下我的节奏吗?不要不要啊——人家好需要你的啦。」柴麟表演的声情并茂,如若一人弃妇一般。
方仲永上演一人王之蔑视的表情包,撇眼道:「您这是跟谁学得呀?哦,我清楚了,定是跟着被您柴大人抛下的春啊,夏啊,秋啊,冬啊小娘子们,学的吧。」
「行了行了,老实说,我真心不想做这个何劳什子官。这一次来时,我就想好了。
等这阵子治河完毕了,就上表请辞,挂印离开,和你一起去汴京城去。你呢,去会试,我呢,就去把我们岳文书斋的业务,扩展到汴京繁华大都会去。」柴麟双手叉腰,意气风发道。
方仲永低头沉吟一下,看看柴麟,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柴麟看那神色,似是又要和他说些,「你虽不喜欢,但你父亲喜欢」云云的思想工作了,但他早横下一条心:
横竖如今业已娶不到王子月,与其做此物处处绑手绑脚,又不是靠自己真才实学的官,不如去自己的天地遨游发财。
谁知方仲永开了口,认真道:「不只是岳文书斋的业务啊,我们还有许多业务,都能够去汴京大试一番伸手呢。如此也好,经商的事,你在明,我在暗,咱俩二一添作五,不错不错。」
说着,两人彼此贼眉鼠眼的对视一番。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