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千灯

金陵千灯会的习俗，是指天上千盏灯，地上千盏灯。天上灯是孔明灯，地上灯是荷花灯，交相辉映，相映成趣。这天晚上金陵城没有宵禁，也不允许哪户人家早早熄灯，这样讨不到好彩头。

此时正是春夏交替，是大多草木疯狂生长的时节。千灯会的习俗业已流传了上百年，就是向上天祈求风调雨顺，以保证接下来的夏天无涝无旱，秋天粮食丰收。

然而说到底，这些只是想表达百姓对于生活的美好祈愿罢了，因此道长走在他们中间，觉得分外无趣，倒是云随意吵吵嚷嚷，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荷花灯，生怕它掉到地面熄灭了。其实这灯做得也不甚精美，中央粘着一小块蜡烛，在夜晚的河道中央望着熠熠生辉，就好像天上的星子掉落在水中。但待到千灯会一过，这些灯就随着水流堆积起来，堵塞河道，官府还得派人去捞，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放灯的人一般去两个地方，一人是金陵城旁边的维龙山，另一个就是桃叶渡 因其长得像一片桃叶而得名。这桃叶渡旁边早已挤满了人，一旁还有各色画舫供游人付财物乘坐，热闹非凡。

像容与与道长这般模样的人走在人群中间，是很惹那些姑娘的眼的。可惜容与看起来不像何正经人，道长又低着头直管盯着云随意看，不知错过了多少朵桃花。云随意左看右看见只有自己手中拿着荷花灯，便追问道：「师父，你们不放灯吗？」

「凡人放灯是求神仙祈愿的，我们神——」容与说到一半，道长适时地捅了他一下，拉着他走到旁边的小贩处，开始装模作样地挑起灯来。

这小贩今天生意好得不行，笑得几乎要合不拢嘴。又见到人来，殷勤地出声道：「此物灯质量很好的呀，在水里漂一天也不会沉的！道长姑娘随便挑！」

道长觉着自己不会是那「姑娘」，所以容与的性别又被认错了。但他看上去好像也不恼，随便拿了一人眼色颇为艳丽的，扭头娇滴滴地问那小贩：「这个好不好看啦？」

「好看，好看……」那小贩回答着，却连看都没有看那灯一眼，只管盯着容与的脸，好像呆掉了。道长强忍着笑意往他台面上放了几文财物，又用胳膊肘捅了容与一下：「走了。」

「诶呀你捅人家干什么啦，讨厌死了！」容与故意叫道，又不忘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小贩，像是把他的魂都要勾走了。直到走出他的视线，他才回复原先正常的神色，冷冷笑了一声：「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他这生意也别想做了。」

四周的空气蓦然低沉得可怕，却突然听得云随意的声线响起——「你好看！」云随意说：「容与哥哥长得那么好看，所有人都喜欢你呀！」

他好一会才意识到，她在夸他。

没有一人人说过他长得好看，还是这么真心实意地开口。他知道自己生得不差，然而这和别人来夸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青丘人大多都生得貌美，容与又是这几年几乎难得出的一人数一数二的美人，然而族里的人一直不喜欢容与，涂山凌只讲他「张着一张不男不女的脸」，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一人贬义词。

他一直没想过会被一人小孩子夸，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谢谢。」

过了一会又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云随意「嗯」了半天，最后仿佛逼被良为娼般地回答了一句：「师父可真好看。」

道长无不醋意地说：「徒弟，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为师好看？」

桃叶渡口早已是人满为患，只不过这样热闹的场景，因为是节日的缘故，是以也不让人觉得厌烦。嬉笑声熙熙攘攘地夹在人声中间，伴随着由远及近的吆喝与船桨拍水的声线，听起来便觉得心里欢喜。云随意蹲到河边，轻轻地把荷花灯放进了水里，两手合十，不清楚心里在祈祷些什么。容与一直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便有样学样，也闭着眼开始许起愿来，只道长盯着手中的荷花灯看，轻轻叹了一口气。

荷花灯随着水波微微荡漾了开去，汇入了灯的河流中。点点火光倒映在游人的眼里，抬头，远处的维龙山上大颗大颗的孔明灯犹如点点星子在夜空中徐徐升起，与那圆月相比也毫不逊色。

道长何愿望都没有许，他趁着云随意与容与都闭着双眸的空当，把荷花灯缓缓按进了水里，那蜡烛的火苗一碰到水，「嗤」的一声熄灭了。他低着头望着自己在水中一团模糊的倒影，微微伸出一根手指来划了划，直到把它弄得支离破碎。

「你听到了吗，」他对着容与微微讲：「他们的愿望。」

像道长这种自己拥有道观和信徒的神仙，是能够听到凡人的愿望的。周遭几千几百人的祈愿都无一遗漏地密密麻麻钻进了他的脑海，但他没有选择去听容与和云随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