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董正豪再次来到鉴定中心，鉴定结果和他预料的一样，柳木木确实是他当年被拐的女儿。

蓦然多出了一人这么大的女儿，董正豪还没想好该作何安置她。

思索了一会儿，对柳木木道：「最近你奶奶生病，家里有些乱，你先住在酒店吧。」

柳木木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我能去看看奶奶吗？」

「你还记得你奶奶？」

「当然。」柳木木一笑，露出右脸上的小酒窝，「我记得可清楚了。」

「也行。」想到医生前几天对他说的话，董正豪没有拒绝柳木木的提议。

他娘情况不太好，恐怕熬不过此物月，老太太心里一贯记挂着小木头，如今让她亲眼见上一面，也算了结了她的心愿。

至于姜丽看见小木头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董正豪大概能猜到，但也很清楚，她不会在人前跟他闹。

两人上了车后，司机将车开往庆城二院的方向。

董正豪上车后一直闭眼假寐，实际上他偶尔会撇一眼坐在旁边的柳木木。

她大概没见识过专门雇来开车的司机，不停地偷看。

董正豪不由把她和小女儿董悦比了比，觉着此物大女儿多少有些小家子气。看来孩子在外面没受到太好的教导，姜丽在教孩子的方面，还是够格的。

想到头天半夜王秘书发来的资料，董正豪微微拧起眉。他此物女儿并没有被人贩子卖给某个家庭，而是被一个老头收养了。

资料上那老头的职业是算命先生，说的难听点就是个骗子。

前些年小木头一直跟着老头在北方生活，后来她大学考到了庆城，两人才一起过来了，不久之前那老头方才去世。

关于那老头的资料，时间太短王秘书也没查出何来，只能够确定柳木木找过来，并不是被谁怂恿。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他想着等孩子过了明路，可以带回家让姜丽好好教一教，改一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毛病，好歹也是他董正豪的女儿，不能给他丢人。

不多时，车停在了二院附近的一处停车场。

董正豪带着柳木木向庆城二院走去，在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正巧碰上一辆救护车匆匆停住脚步，里面抬下来一人浑身是血的伤者。

跟在后面下车的是一名中年女人，身上也沾了血，神情恍惚，显然是伤者的家属。

柳木木只来得及扫了一眼，伤者就被赶来的医护人员推了进去，只留下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走在前面的董正豪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急匆匆地吩咐了两句：「你先等我，我去看看。」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急诊大厅里走去。

柳木木并没有对他的行为产生多少好奇，大概那被抬进去的伤者是他认识的人。

她走到一旁的花坛边上落座，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何似的，从兜里掏出三枚硬币，两手合十在手里摇了摇，随后摊开。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左手掌心的三枚硬币，将它们排成一排，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1414？此物数字可不作何吉利，看来我亲爱的奶奶，活只不过今晚了。」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董正豪才从急诊大厅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缩在花坛旁的柳木木。

小姑娘正摆弄手里的几枚硬币，像是正在数财物，他想了想，掏出皮夹，从里面翻出几百块钱。

一叠钞票突然伸到眼前，柳木木茫然地抬头，看见董正豪眼神有些怜悯的眼神，还对她说：「天太热，拿着买雪糕。」

柳木木恍然大悟，接过钱，朝董正豪甜甜一笑：「感谢爸爸。」

她去路边的店里买了一瓶冰水一人冰棍，把水递给董正豪，自己啃冰棍。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住院楼，随着电梯的上升，最后停在了14楼。

董正豪带着柳木木走向1414号病房的时候，王桂香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睁了眼没见到儿子，反而是儿媳木头似的坐在墙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艰难地抬起手，将一旁柜子上的保温杯扫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还夹杂着老太太的□□声，让此刻正瞌睡的姜丽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才刚霍然起身身，就见病房门被推开，董正豪出现在了外面。

她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娘，你这是怎么了？」董正豪一见地面的杯子和满地的水，还有叫唤不停的老太太，赶忙冲上去。

这话说得百转千回，要是往日，董正豪听到他娘的话，肯定得意思意思骂姜丽两句哄她娘开心，这会儿有更重要的事，就没搭此物话。

王桂香一面哼哼，一边跟儿子告状：「娘就是渴了，想喝口水。见你媳妇在睡觉，就没叫她，你别骂她。」

反而面带笑容对她娘道：「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啊？」王桂香有气无力地问。

「小木头，还不进来让你奶奶看看你。」董正豪冲门外喊了一声，等在外面的柳木木推门走了进来。

董正豪此时转头看着大门处的方向，并没有注意到，他娘的表情非但没什么惊喜，反而带着一些恐慌。

柳木木没有去看姜丽，她走进病房，来到王桂香的病床旁。

听到小木头此物称呼，姜丽的心就揪了起来，等见到出现在门口的年少姑娘，心一下子沉到底了。

董正豪这时才注意到，她手里还举着没吃完的冰棍，不太高兴地皱了下眉，还是没说话。

柳木木弯下腰对躺在床上的老人露出甜甜的笑容：「听爸爸说奶奶一贯挂念着我，小木头赶了回来看奶奶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喜有多少不清楚，惊大概是真的惊。

乍一注意到和前儿媳极其相似的一张脸，王桂香连质疑都没有，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翻了白眼。

董正豪和姜丽冲出去喊大夫的时候，柳木木直起身，望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老太太。

上来的时候听爸爸说，她奶奶告诉所有人，要是找不到她这个孙女，死都闭不上眼，现在她理应能安心闭眼了。

不多时医生护士冲了进来，将老太太推向抢救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抢救室外，姜丽和柳木木一左一右坐在一排椅子的两端，董正豪脸色难看地走来走去。

一面忧心着亲娘的生死，一面又气自己作何就把小木头给带了过来，明清楚老太太受不得刺激。

每当看到还在吃冰棍的柳木木时，心里一股火更是烧得他不上不下。

他又忍不住去怪柳木木，早不找过来晚不找过来，偏偏选这个时候。以前娘总骂她是丧门星，现在想想可不就是么！

本来姜丽还忧心董正豪突然找到了女儿，会对她产生些影响，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太多。

以她家老董的性格，这女孩一照面就差点「气死」老太太，怕是从此后会被远远的打发走，更别提什么相认了。

不一会儿，抢救室里出了一名医生，董正豪赶忙迎了上去。

他还没说话，那医生就朝他摇了摇头。

董正豪恍惚了一下，脚下一人不稳，差点往后摔去，还好那名医生及时扶住了他。

姜丽赶忙走过去扶着他，也是一脸难过的样子，董正豪站了一会儿，蓦然就呜呜哭了起来。

柳木木只是坐在旁边，望着他们哭，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别难过了，妈也算是寿终正寝。」姜丽一面拍着董正豪的背，一面安慰道。

不提还好，一提董正豪就想起了柳木木。

一人刚认回来的女儿，怎么会有和他从小生活在一起的亲妈更亲近，不管老太太究竟受到了何样的刺激，在他看来都是柳木木惹的祸！

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柳木木。

柳木木并没有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到，反而一脸无辜地转头看向他。

董正豪还保留着一点理智，没有说出何难听的话，只是冷淡地对柳木木道：「你先回去吧。」

谁知柳木木却摇头拒绝了，她说：「奶奶既然不在了，我此物当孙女的，理应送她最后一程。」

这话让姜丽忍不住多看了柳木木一眼，在心中嗤笑，这姑娘脸皮是挺厚，可惜脑子不太够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董正豪的态度都这么明显了，她还想留在这儿找不自在？大概是清楚了她亲爸有财物，所以抱着不肯放了，可惜用力过猛。

「不用你送！」董正豪心里的气终究忍不住了，声音也提高了起来，「你现在就给我走。」

柳木木依旧坐着，朝他摇头。

她的态度终究彻底惹怒了董正豪，他也不管这里还有别人，指着柳木木大声道：「要是不是你，我娘根本不会死！我当初就不该听她的话，非要带你回来见她！你就是个丧门星。」

被骂了，柳木木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爸爸与其怨我气死奶奶，不如问问奶奶，当初把我一千块财物卖人的时候，有没有做过噩梦，知不清楚有一天我会找回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什、何？」董正豪不停地张嘴，却发不出声线，像是个哑了的青蛙，样子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