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其实这些在很早之前，柳木木就已经清楚了，根本不需要看面相。

就像她在回到董家前，就知道董正豪结了婚，有两个孩子一样，她也清楚，她的生母嫁了人，生了其他的孩子，过得很好。

与父母分开对她来说只是一种遗憾，而不是缺失，随着年龄的增长，遗憾变得无关紧要。

她自然没有这么大本事知道所有的事，可是她爷爷有。几岁的时候，她开始好奇自己作何会没有父母，爷爷就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本该是父母给她的亲情，刘瞎子和爷爷给她补齐了。

他们陪她的时间很短，却把能给的都给了她，他们的关心，他们的陪伴，他们对她的宠爱，每一样都无比珍贵。

柳木木不是一人缺爱的人，相反，她是在满满的爱中长大的，所以才会长成现在的样子。

她住进董家，一开始，董正豪对她这个大女儿的感情只比陌生人多一点，董奇和董悦才是他认可的孩子。柳木木心知肚明，她一直不会只因这些而难过，只因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分成了不少份的感情。

对她而言，那太廉价了，真正在乎的东西，她永远不会和别人分享。

所以，一人早就业已不值得在乎的人，蓦然出现在她面前，带来的震惊也仅止于，等自己四十多岁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么年少？

柳木木的目光一贯放在卓家悦的身上，卓家悦并不奇怪。

毕竟有一层血缘关系在，哪怕从她出生之后，她们母女就分开了，然而在见到柳木木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想必这个孩子也一样。

在柳木木的注视下，卓家悦起身，走了自己的桌子，走到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坐定后，她转头看向柳木木，目光带着些微审视，但不多时就收敛，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她的声线也很温柔，对柳木木说：「有礼了，我姓卓，卓家悦，是你的……」

「生母。」柳木木截断了她的话，顺便打断了她酝酿好的情绪。

卓家悦短暂愣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早听说你很有算卦的天赋，看来是真的。」

听说……

柳木木点点头：「是还不错。」

并没有去询问是从谁彼处听说的，她更好奇的是卓家悦来找自己的目的。

「你应该是特地来找我的吧，有什么事吗？」柳木木直接了当地问。

原本卓家悦是想表露自己的身份，随后按照她的节奏，聊些许这些年的事，再慢慢诉说一些她当初的为难，让彼此熟悉起来。

可是柳木木并没有给她此物机会，她对自己的态度，也让卓家悦有些灰心。

即便她并不期待此物女儿，但也不希望柳木木对她是同样的想法。

既然温情的路线已经被堵死，她干脆顺着柳木木的话说：「听说你来了京市，我想见见你，就过来了。」

「哦，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

柳木木点点头，喝了口果汁：「我挺好的，你理应也过得不错？」

「还好。」

「那就好，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我就走了。」

「等等。」见柳木木真的起身要离开，卓家悦稍稍提高嗓音，「我知道，你心里在怨我。」

柳木木站在那，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我怀你的时候，董正豪就出轨了，我那时候很绝望，只想离开那里，我确实没想过带你走。」说着，她转头看向柳木木，眼眶微微泛红，「你怪我是理应的。」

柳木木蓦然觉着自己的生母很有意思，她不知道脑补了些何，把自己弄得这么伤感。

柳木木眨眨眼：「我们对彼此而言都是陌生人，你不期待我，我也没有期待过你，怪来怪去就不必了吧，还挺不好意思的。」

卓家悦预想过柳木木的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想过这种。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是浓浓的灰心，似乎柳木木的话伤害到了她。

而她从刚才起就一贯在观察柳木木的表情，她从来都很擅长这个，在齐家没点本事，她作何能稳坐齐明昭夫人的位置这么多年。

可她注意到的，并没有丝毫的伪装，这个孩子像是真的不是在嘴硬，她就是这么想的。

这怎么可能？

「那董正豪呢，你也不怪他吗？即使……即使他妈把你卖给人贩子？」

柳木木微微讶异：「你知道？」

「我清楚。」卓家悦语气微沉，「我从来不会低估我曾经那位婆婆的恶毒，你丢了之后，我一贯派人在找。也找人算过，只算出你长大后会自己出现。」

「那还算得挺准的。」看来她生母嫁进了一人玄学家族。

话说赶了回来，卓这个姓氏是不是在她这边出现的太频繁了点，先是一人卓染来自京市，又有她生母。

老董仿佛还认识一位大老板，也是此物姓，不会都一家的吧？

见柳木木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卓家悦心里有些烦躁，又将话题转了个弯问：「董正豪和他妈一样，重男轻女得厉害，他连和现任妻子生的女儿都不在乎，你在董家过得好吗？」

柳木木简直想要给自己生母鼓掌，厉害了，她连这个都清楚，看来老董这些年始终在她眼皮底下。

「凑合。」每天鸡飞狗跳，还要花式给熊孩子找茬，偶尔还是会有点累的。

此物回答倒是没有出乎卓家悦的意料，在她看来凑合只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不好。

这不是很正常么，即便董正豪对女儿有一点父女之情，可他还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的生母还是他现在的妻子，他又能分出多少注意力给柳木木呢？

而哪一个孩子，会不期待父母的爱呢？

那个叫姜丽的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柳木木才多大，不可能斗得过她，她想要的父爱，注定不会属于她。

见卓家悦又变成了那种怜惜的眼神，柳木木不禁觉着头皮发麻，总觉着自己和她好像不在一人频道上。

而且，她来来回回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表达何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柳木木在心里猜测的时候，卓家悦终究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希望你能给妈妈一人补偿的机会，留在我身旁。」

柳木木听到这番话后，第一人想法就是，可惜刚才没有录音，不然发给老董听听，多么情真意切，这才是亲妈该说的话。

在卓家悦期待的目光下，柳木木干笑了声：「你误会了，我在董家过得还能够，而且我在庆城读书，留在那方便，就不打扰你和你的家人了。」

他当初做得就很差，还想用一套房子打发自己，还要签合同，又抠又俗气。

说完，都没有给卓家悦说话的机会，跑了。

她真的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要是还有下次，还是推老董出来应付吧，毕竟是前夫和前妻的关系，二十多年没见肯定会很想，她可真是个贴心的漏风小棉袄。

望着柳木木跑走的背影，卓家悦几乎气笑了。

她说了半天，这孩子竟然跑了？

果然和她预料的一样，从小没人教，长大了就是一副没教养的样子。

她吐了口气，拎着自己的包，起身走了。

卓家悦被司机送回家，脸色一直没有好看过。

见到妻子回来，齐明昭起身迎接：「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见到那孩子了吗？」

「见到了。」

「怎么，和她吵架了？」

「没吵架，然而她也没同意走了董家。」

齐明昭皱眉：「为何？」

卓家悦冷笑了一声：「说她要留在庆城读书，不想打扰我。」

或许是因为柳木木的态度让她太过灰心，卓家悦难得没有维持住一贯的温和，语气有些尖锐地道：「她就和董正豪一样，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冷心冷肺，她根本没把我当成她母亲。」

齐明昭安慰似的轻拍妻子的背，低声安抚：「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卓家悦抬眼：「既然她业已拒绝了……」

「姑奶奶希望你把那个孩子养在身旁。」

齐明昭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想法。

姑奶奶的话在齐家等同于命令，卓家悦实在不理解，为何她老人家非要对自己和别人的女儿这么在意？

为何一定要把那个孩子带回齐家来养？是想提醒她，她和别人生过孩子，配不上齐明昭，是以她的儿子注定和齐家家主的位置无缘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她拒绝我了，我还能怎么办？」卓家悦一脸疲惫地说。

她实在喜欢不来那女孩，也不想再和她浪费口舌。

齐明昭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出声道：「既然这样，那就直接找她的父亲吧，如果董家不愿意再养她，她总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卓家悦把头靠在丈夫肩头上，无声地点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董正豪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从外面回来，身上带了些酒气，只不过并不重。

这时候，姜丽带着两个小孩逛街还没赶了回来，他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正想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听见了敲门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打开门发现竟然是柳木木。

「怎么没跟你姜阿姨出去玩？是不是身上零花财物不够了，爸爸给你打财物。」董正豪说着就去翻手机。

柳木木没有制止老董发钱，等移动电话震动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房间。

「有事跟你说。」

「嗯，什么事？」打完了财物，董正豪又把台面上果盘推给柳木木，顺手给自己塞了粒葡萄。

「我今日遇到了我妈。」

「谁？」董正豪还有点茫然。

「你前妻啊。」

「……啥玩意？」老董简直一脸茫然，什么叫遇到了她前妻？

随后，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你在哪儿遇到她的，她跟你说了何？」

「就在酒店的餐厅，她专门来找我，似乎想让我跟她生活在一起，顺带补偿一下我。」

董正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前面那么多年都没见她关心一下你，现在想要补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还想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结果发现柳木木懒洋洋地在玩手里的草莓，一副你随便说，我懒得听的模样。

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此物大女儿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相反，她见识过的东西绝对比自己要多得多，那些道理她不可能不懂，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那你怎么想的，要跟她回去？」董正豪忍不住问。

柳木木伸胳膊拍拍老董胳膊：「你放心，我是不会抛弃爸爸你的。」

老董顿时一副便秘的表情，又有些好奇地问：「她这些年应该过得不错吧？」

他刚把柳木木带来京市，他前妻立即找了过来，而且毫不迟疑地要把柳木木接回去，想必她嫁的人理应有钱有势，不在乎多养个孩子。

「大概。」柳木木没何兴趣。

董正豪有点好奇：「你就没想过和她回去？」

「干嘛要回去，她又不能替我遮掩命数。」柳木木回答的相当直接。

她不提，董正豪几乎都忘了，一开始柳木木找上他，就是只因自己能替她遮掩凶命。

自以为的贴身小棉袄其实处处漏风，老董已经感觉到寒风刺骨了。

柳木木随即又甜甜地补充：「我还是最喜欢爸爸你的，毕竟你命好嘛。」

老董回想自己过去一年养女儿的经历，并不觉得自己命好，只觉着命大，然而又不敢说。

最后叹息一声：「算了，我去洗澡。」

尽管老董不敢随便把她赶出家门，但她还是提前说一声，免得他答应了何不该答应的事。

和董正豪通过气之后，柳木木就回了自己室内。

如果卓家悦还有别的目的，在自己这个地方说不通，理应还会去找老董的。

就如柳木木猜测的一样，第二天早晨，董正豪才起床，就接到了很久没有联系的卓老板的电话。

简单的客套之后，卓老板才说有人想要约他见一面。

一开始认识卓老板的时候，董正豪根本没把他往前妻身上联想，尽管他们都姓卓。但是都到了此物地步，再联想不到一起，他未免也太蠢了。

他一时心情还有点复杂，结婚那会，只清楚前妻有些存款，可不知道她家境到底怎么样，那时候见到的所谓的她的娘家人，仿佛也只是她的远房亲戚，她真正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现在看来，她的家境要比自己以为的强了不清楚多少倍，那她当初为何要嫁给自己？

董正豪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贯觉着前妻看上自己是看出了自己的潜力，况且他年少时候还是很帅的，现在想想，总觉得那场婚姻有点过于儿戏了。

卓老板的邀约他还是答应了下来，约好了见面时间地点，随后通知了柳木木一声。

姜丽清楚老公又要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只是嘀咕了一声，并没有在意。

约见的地点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幽，人很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邀请董正豪的卓老板不在，室内里坐着的人是卓家悦。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乍一见到前妻，董正豪有一瞬间的失神。

卓家悦本来就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时隔多年，只是变得越来越成熟有气质，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

然而也找不到原本那些，他熟悉的痕迹了。跟前的女人，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和他印象里的前妻，全然不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请坐。」卓家悦在面对二十年不见的董正豪时，面上不见丝毫异样，要知道，他们当初分开的原因可是董正豪出轨。

董正豪落座了：「找我是为了木木的事吧？」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和你说了？」卓家悦替董正豪倒茶，并不奇怪董正豪知道了自己的目的。

「是啊，那孩子说你想要让她留在你身旁？」

「是有这个想法。」她看一眼董正豪，「她毕竟是我亲生女儿，我是她母亲。」

「木木不愿意。」董正豪摊手。

「只要你愿意就行了。」卓家悦一笑，「我想你当初收留她，也没有那么情愿吧？」

「谁说的，木木也是我女儿，我自然愿意养她。」董正豪神情有些尴尬，卓家悦的话让他回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略蠢。

将他的表情收入眼中，卓家悦嘴角翘起：「我想木木只是还不熟悉我，所以不愿意留下来，或许你可以帮我劝劝她？」

「我凭何帮你？」

卓家悦微微眯起眼：「你想要何，可以直说，生意，钱？」

「看来你嫁的不错。」

卓家悦没理他，董正豪继续说：「财物我也不是没有，就不用你费心了。木木既然不愿意走，我肯定不能赶她走，你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

「木木在你那过得不好，我能够给她更好的生活，她走了你也能够轻松一点，不是吗？」卓家悦脸上浮起的一丝怒意又被强压下去，她还试图说服董正豪。

只因他给卓家悦的感觉就是，下一刻就能够被说服了。

然而让她灰心了，董正豪只是嗤笑一声，他有点恍然大悟大女儿怎么会对这个亲妈避之不及了。

这女人这些年不清楚过得何样的生活，说话做事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

木木果真还是更像自己，他乐颠颠地想。

董正豪把卓家悦推来的茶杯推到一旁：「咱俩呢，半斤八两，她在我这儿过得不好，在你那又能好哪儿去，你是没结婚还是没孩子？」

他的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凝滞住了。

卓家悦看恍然大悟了，董正豪是不打算帮她了。

「你要是想补偿她呢，没事可以来庆城看看她，她每周周末都回家，要是没那么想补偿，就别在这假惺惺的了。你觉得我对不起她，你比我强吗？」

董正豪霍然起身身：「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咱们以后没事还是别见面了。」

说完他就走了，前后说话十分钟，成功把前妻气到七窍生烟。

董正豪走了两分钟后，齐明昭走了进来。

刚才他一贯在隔壁的小间里，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不光妻子生气，连他听到了那些话也觉得这人不识好歹，还有点混不吝。

看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妻子，不禁有些心疼，但是无论如何，柳木木一定得留在齐家。

他将双手压在妻子肩膀，帮她按按：「别生气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此物董正豪……」

话没说完，但是卓家悦业已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董正豪一人普通人，敢挑衅齐家家主夫人，尽管他什么都不清楚，但是齐明昭不会放过他。

「你打算作何做？」卓家悦问。

「放心，只是小小的惩罚一下。」齐明昭不甚在意地说，现在齐家被盯得紧，他也不敢在京市做什么大动作，只能用点相对温和的手段。

既然柳木木非要留在董家，那就让董家散了，没有了家，她还不是只能回到亲生母亲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