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三）

父亲还未定罪就已身死，霍云昇对自己千里追杀，平城薛家亲兵尽数被屠，薛凌都不知要如何讲起。

安城一事更是让她彻底恍然大悟，桩桩件件，魏塱一定参与其中。既如此，哪有什么清白可言。

便是有那沉冤一日，只不过也是天子权衡利弊，做给天下人看的罢了，况且一定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要被人玩弄于掌股之上？

苏凔不清楚刚见面还极其明媚的姑娘，作何就突然换了面孔，小心翼翼道：「还未谢过齐三小姐救命之恩，不知道齐三小姐有何打算？」

「救你的不是什么齐三小姐，我姓薛，你父亲对我的恩，我还清了，宋将军并非因我阿爹而死，你要讨个所谓清白，不用带上我薛家。谁拿走我的何东西，不是还赶了回来就能够了事，何况他还不起。」

薛凌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她不喜现在的苏凔，觉着文人愚忠，不想多做纠缠，正要走，檐下出来个人对苏凔道：「少爷，都收拾好了，先生过来直接住下即可。」

「妹妹..妹妹」。有少年局促的叫着，而后是大火腾空而起，从那偏僻渔村，烧到这锦绣苏府。

「有劳阿牛哥了，这是齐府三小姐」。苏凔颔了一下首，又对薛凌道：「这是我在老家学堂认识的阿牛哥，他家逢横祸，孤身一人。刚好我需要个照应，就一起来京了，看看能不能闯出个何名堂。」

家逢横祸，孤身一人。薛凌强行把那点惊慌压下去。她一眼认出这正是几年前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李阿牛，只是，水里捞出来的东西竟带着火种，烧光了少年父母亲朋。

李阿牛并未认出薛凌，一是清楚了些规矩，草民不能直视这些官家小姐。二是那时薛凌也还年幼，又狼狈不堪，不是今日长开了的富贵模样。只恭恭敬敬道：「小姐好。」

「阿牛…哥」。薛凌压了一下嗓子道，打消要走的心思。这苏凔怎么会跟李阿牛遇到一起？

若有何愧，就是那条江，一贯横在心里过不去啊！

李阿牛没看出气氛有什么异常，道：「少爷没别的事儿，我就先退了」。

「阿牛哥自行去就是了。」

婢女送来两盏燕窝，仍是惦记着薛凌不喜甜，碗里只放了半枚蜜枣调味。薛凌拾起勺子搅动着碗里汤水。一边搅一面想：李阿牛竟还活着，当日他去了哪，他又不会武，作何能躲得开霍家的人。他知不清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好心捞了个人。

苏凔看薛凌举止怪异，道：「可是不喜此物。」

薛凌回了回神，说不喜也没能不喜到哪儿去，毕竟这是好东西。说喜也就罢了，平城哪来的这玩意，有也是薛璃的。又觉着方才自己话重了些，笑笑言：「我不太喜甜食。你既有意为官，那我在此先祝金榜题名了。」

苏凔看了薛凌片刻，笑出了声，此物姑娘一刻三变，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她。就如同当年初见，本以为救走自己的是个盖世大侠，谁知一头青丝泄下来，成了朵沾雨芙蓉。

薛凌道：「你笑什么。」

「我笑三小姐言语举止皆与其他女子不同，让人忍俊不由得。既然三小姐与在下所谋不同，恕苏某冒昧，小姐所求何事？」

十七八的少年已经有了君子之风，青涩仍难掩其冠玉面容，这般坐着温言细语的问薛凌，画风看着雅的很。

偏薛凌一阵毛骨悚然，她本就与这等书生接触的少，这种之乎者也的口吻更是让人联想到小时那糟老头子。又觉得苏凔笑的诡异，一时恶趣味起，干脆招了招手示意苏凔附耳过来。

苏凔不解，又带着点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迟疑了一下，还是极其乖觉的拂了衣衫把头凑过来。

薛凌在苏凔耳边吹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我想刨了魏塱祖坟。」

而后不顾苏凔作何反应，一甩袖子自己走了。这苏府，她比齐府还熟，就吃顿便饭，缓缓方才见到李阿牛的心情。

一切自有定数，多想无益，总不过兵来将挡。

她补给李阿牛，天下之大，他要何，她就补何。

戏弄了一把苏凔，薛凌觉着心情大好，全然没有想过，自己觉得魏塱还不起自己，凭什么自己就还的清李阿牛。那少年，也是丢了所有。

苏凔跌坐在凳子上，他已知男女之事，只明白薛凌怕是薛弋寒做儿子养大的，才不做过多大防。刚刚薛凌举止出格不说，说的话更是天下之大不韪。

口吻听起来倒像是句小女儿戏言。可魏塱，是天子名讳啊！

其实薛凌此刻当真是句戏言，心头愤恨虽多，总还没到毁天灭地的程度。这话不过幼时习惯使然罢了。薛弋寒自是刚正热血，可下面的人口无遮拦惯了，只知行军打仗，谈及皇帝，远不如对薛弋寒恭敬。她日夜跟着厮混，唇齿间恶习沾染的多，又拿苏凔当半个熟人，全然不知在文人眼里，忠君体国四字是何等大事，说也说不得。

苏府园子里牵红挂绿的过着节日，腊梅也开了个遍。放空了心思，还着实好看。怎么自己院儿里就几株光秃秃的树了，好歹自己也是个小姐啊，齐府真是寒酸的很，薛凌攀着花枝胡天胡地的想。

撇去一身腌臜事，她，本还是十七岁的女儿家，正是喜珠玉，爱美景的好年华。

只是，撇不下去，才驻足了片刻，苏夫人就扭了腰肢走到薛凌一侧，捏了枝梅条在手里道：「落儿这么快就聊完了。可还满意。」

厌烦的紧，如今她薛凌业已不是苏府的狗了，苏夫人还这般矫揉相，做给谁看？实在是厌烦，毫不掩饰道：「不满意，百无一用，是书生。」

「哈哈哈，落儿变了，可是身份不同，这处事都不同了，是个娇蛮的小姐呢」！苏夫人将软嫩的梅条在手上绕了一圈，笑道：「我也更喜欢落儿些。可惜啊，落儿站不到金銮殿上去，不然散尽家财也值得。」

世人皆知女子不可为官，苏夫人这般讽刺，薛凌也不示弱，道：「可惜，苏远蘅也站不到金銮殿，不然何须你苏夫人散尽家财？」

女子是不可为官，商人亦不可入仕。果然苏夫人变了脸色，嘴角抽动了好几下才低声恶语道：「薛凌，你不过一条丧家之犬，包括另一人，我动动嘴皮子，你俩都要死。」

「我不会，苏夫人。不如你再多叫几声薛凌来听，叫的好听些。不用我动嘴皮子，这一院儿都要死我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