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来（五）

刚念着用的东西惬意，婢女又紧跟着送进来一碟子蜂蜜渍的山楂，说是消食。薛凌一人翻身爬了起来，这吃的可不也惬意着。

接过碟子一面有一颗没一颗的吃着，一边在室内里瞎转悠。人啊，就是忘性大，这才几天，这个地儿仿佛已经几百年没来了似的。

屋里陈设倒还是一切如故，理应是有人打扫，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转着转着就到了书房，书桌上砚台里墨业已干了，其他纸张狼毫倒是仿佛刚刚还有人用过，胡乱堆着都没来得及收。

薛凌笑笑，坐到椅子上，拈起一张来，是百家姓。

又捏了一张，还是百家姓。蓦然就烦躁，一把抓起好几张，摊开了在眼前晃。

哪有别的内容呢，她哪儿写过别的东西，翻来覆去，都只有那本百家姓啊。右手累了换左手，隶书厌了涂狂草，数年如一日，再好的笔墨都写不出佳句，只有「赵财物孙李」这些个幼儿启蒙的东西。

不过是几日在齐府没描，齐清霏又笑的无邪，就忘了自己只会百家姓这一本。

是有几日，没做过噩梦了。

这苏府的蜜饯也有坏的，苦的慌，薛凌朝着废纸篓吐了半天，才把喉舌间涩味吐干净。

没何心思再在这消磨下去，三个姓苏的还在那喝茶闲聊，见薛凌又走了出来，苏夫人道：「落儿怎不歇会，可是有何需要的，底下人没眼力劲儿。」

薛凌道：「我还有事，今日先行回去了。」

苏夫人出手把苏凔按了回去：「你倒是好意，叫人瞧见，坏了姑娘家名节，我与落儿还有些体己话，你俩歇着吧。」

苏凔霍然起身来道：「既如此，我送齐三小姐一程。」

苏凔便拱了拱手道：「惟愿齐三小姐万事顺遂。」

薛凌没有答话，自己在前面走着，苏夫人却道：「落儿且在大门处等等，我去房里拿份礼物来，不然回去，齐府老爷太太说苏府不懂规矩。」

这偌大的京城，也没几家是苏夫人攀不上的，齐府算一家。想是齐世言那古董老头子恪守官商有别，真是好笑。

出了厅，站院门口，苏银已经牵了马车在门外等着了，对薛凌笑言：「小姐可是要常回来，夫人经常惦记呢！」

薛凌盯着苏银的脸，不知道这园子有好几个人能讲句真话，只不过仿佛他也没说假话，苏夫人估计真挺惦记自己，一是惦记能不能借自己攀上齐家，二是惦记着啥时候再来把火。

不少人会觉得攀上权贵，也未必就能讨多少好。实际上，谁要问权贵要东西呢，不过是借个名头去问旁人要，或许借这个名头的时候，正主连知都不知。人人只瞧见你一脚跨进高门，谁知你在高门里是做客还是做狗？

等了半晌，苏夫人才出来，后头还跟着个婢女搬东西。直接绕过薛凌先上了马车，看这架势，是要和薛凌一道回齐府。

薛凌没挪步，她在想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妥。齐世言像是固执的很，别到时候牵扯不清。

苏夫人却探出来头来道：「落儿快些上来罢，我就送你到家大门处，不添麻烦的。」

听她如此说，薛凌便也上了马车，这人活的，好像喜不喜欢已经不重要了，两个人就是要纠缠不清。

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就开始前行。苏夫人一点都没有那会俩人还针锋相对的样子，笑着递过来一人盒子：「落儿打开瞧瞧，这是安城一事补给你的。」

安城安城安城，她何都没有了，才做了这一件缺德事，就天天被人提起。薛凌抬脚将盒子踢翻，无非就是财物罢了。她从小又没缺过这玩意，难不成苏夫人还以为银子能收买点啥？

苏夫人也不恼，拾起盒子，又把地面银票捡起来放进去，扣好盒子放到一面，对着薛凌道：「齐三小姐发的什么脾气，前几日给梅香的时候，不是很大方。合着现在就嫌脏，怎不想想这齐家身份也是脏钱换来的。」

已经勾不起何情绪了，敢做就敢认。何况她薛凌只不过做了个初一，十五是别人做的。没有正面回答，却转了个话题道：「夫人业已占尽天下利，还想要什么呢，总不能名利权均得吧，月满则亏，什么都想要的人，到最后往往什么也抓不着。

「说的好，」苏夫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哪有人什么都得到，那我想问问，商贾三族以内不得入仕，为何官宦之家看门的都能从商？你把历朝历代扒个干净，就是个七品县衙，谁家没几间铺子，哪户没百亩良田？薛凌，为什么？作何会这些人就鱼儿熊掌，而我生下来，就要接手这个破烂摊子。事事瞧人脸色，步步算人心计，还要天天瞅着哪些青天大老爷缺财物了赶紧送。」

「你能够不这样，想怎么过就作何过」。薛凌无法回答，只憋出这一句。苏夫人说的没何错，几乎为官之人都有自己的产业，其实也就是商，她没法儿说个公道。

「可以不这样，薛凌，你想过成何样，你当真喜欢给齐世言当女儿？你就能恩消怨解，天高海阔？你不想沾血，又想复仇。你就不是何都想得到？苏家为了财水不分流，代代单传，我想作何过就作何过，这话多可笑。我逃只不过，你也逃只不过，我俩才是一路人。」苏夫人说的咬牙切齿，她多开心，她遇着了薛凌，她终于见到了一人和自己一样挣扎在责任、欲望、和希冀多种情绪里，日夜不得展颜的人。

狠时躲不过良心，乐时避不开愧疚，世间万物，没有一样能真正令这种人放下，做何，她们都觉着不是自己想要的。

薛凌打了个冷颤，眼前的苏夫人状若疯癫，可她是对的，她说的都是对的。以至于让自己不敢再答话。

哈哈哈哈，自己的儿子还没经历过风浪，跟前这个才是最好的搭档啊，她怎么能不狂喜。她受够了这一切，要是不能改变，不如在自己这代毁了！

苏夫人收放自如，怼的薛凌哑口无言，她颇为得意，又挂上了那副子菩萨笑颜。一件件给薛凌说着哪些礼物给哪些人，聊的头头是道，倒像是和齐府祖宗十八辈的交情。

薛凌交代了一句「走侧门」，便不再言语，默默的望着苏夫人在那自言自语，直到齐府小厮开门。

薛凌道：「你不必出面了，我自叫人搬了就行。」

苏夫人侧了脸没答话，她总是有些灰心的。

薛凌叫完小厮却又跳到了车上，凑到苏夫人耳边：

「这把火一起放，羯族使臣就要到了，帮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