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艳羡中的醒悟

又经过数日的等待，终于迎来了萧老国公的寿辰。

一大早起来，登门送寿礼的人便络绎不绝。

除了萧老国公的老部下和地方官员及乡绅，更有来自郡府以及周围几个县的百姓们。

几只鸡鸭、好几个鸡蛋、一篮子蔬菜水果，甚至还有妇人们亲手缝制的衣物和鞋袜……

尽管都不值好几个财物，却饱含了百姓们对萧老国公的一片心意，必须领这份情。

侯府大门外很快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负责待客的管事们嗓子都喊哑了。

大约几十尺开外，一辆甚是普通的马车被堵在了街口，进退两难。

车夫站在车辕上观察了好一阵，只能掀开帘子回道：「大老爷，侯府门口全是给老国公送寿礼的百姓，路根本就走不通，咱们恐怕得在这个地方多等一会儿了。」

车厢里的人正是萧思谦，他方才已经看过了外面的情形，皱着眉头微微嗯了一声。

窝在车厢角落的是他的随从萧忠，见此情形赶紧将皮水袋递了过来。

「大老爷，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思谦摆摆手：「你自个儿喝吧，爷不觉得渴。」

萧忠讪笑着收回皮水袋，不敢再多话了。

大老爷不久前才刚喝过水，当然不会口渴，无非就是心焦罢了。

这一路上连口茶水都无法保证，其他东西就更别想了。

换作从前，这样的小破马车连他都看不上坐，更不用说是自小便养尊处优的大老爷。

可这些年国公府的主子们都不待见大老爷，除了国公爷和夫人逢年过节来一趟田庄，其他人连面都不露一个。

此次老国公七十大寿，他们举家前来雁门郡拜寿，甚至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没有落下。

直到他们一大家子走了京城，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大老爷此物老国公的嫡长子。

这般屈辱的事情，就算是落在他此物下人头上都无法自拔承受，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国丈。

但这毕竟是老国公的七十大寿，身为人子的大老爷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他毕竟是个要脸面的人，自然不好光明正大尾随，只能选择偷偷摸摸前往雁门郡。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寿辰这一日赶到了雁门郡。

谁知小五爷的府邸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却又被堵在这个地方。

说句不作何中听的话，自从大老爷把爵位传给了国公爷后，运气像是也没了。

这几年与小二夫人的关系也不好，十姑娘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

萧忠自以为很了解主子，这一次却猜错了方向。

此时的萧思谦心中波澜起伏，并不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也没有嫌弃这辆小破马车，而是从未有过的对父亲生出了艳羡之情。

他的少年时代是孤独的。

看似富贵尊荣，其实整个人都陷在迷茫之中。

身为定国公府的世子，朝中早业已给他留了位置，没有必要寒窗苦读。

不上战场，习武也就没有了意义。

太过安逸的生活，将他养成了一人丧失理想和追求的人。

他甚至想不恍然大悟，北戎与大魏之间已经趋于平静，父亲为何不愿意回京养老。

自己这个碍眼的「逆子」都搬出国公府了，不是么？

小五能力卓绝，坐稳主帅的位置完全没有问题，父亲不愿意的回京的理由只剩下了一人——兵权。

不能怨他小人之心，毕竟他也是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

手握重兵数十年的父亲，怎会舍得轻易放手？

直到方才看见那些百姓们的举动，他终究开始有些恍然大悟了。

正是只因父亲长达数十年的守护，才换来了他们安稳的生活。

百姓们大多都不识字，却并不妨碍他们拥有正确的判断力。

因此他们才愿意发自内心地敬重父亲，在他老人家七十大寿这一日献上自己最真挚的祝福。

这般质朴而又真挚的情感，又岂是朝中那些阿谀逢迎的话语能够比拟的？

人这一辈子能够得到这些，的确是应该满足了。

不由得想到这里，他掀开车帘又一次看了过去。

放下寿礼后，百姓们陆陆续续走了，但不多时又有更多的百姓围拢过来，侯府大门处依旧是水泄不通。

萧思谦的面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只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跟前的这一切他注定是不可能拥有了……

※※※※

一大早起床，萧老国公就陷入了困局。

除了萧姵之外，四个孙女和四个孙媳都给他做了新衣裳和新鞋袜，堆放在一起把他的双眸都看花了。

「哎呀，这些孩子真是……」萧老国公重新坐回床上，捋了捋长须。

石柯忍着笑意问道：「这都是姑奶奶们和少夫人们的心意，老公爷可想好穿哪一身了？」

石柯老老实实道：「老公爷最想穿的肯定是九爷……可这……」

萧老国公反问道：「你跟在老夫身旁也有几十年了，连这么点小事儿都不清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萧老国公叹了口气，道：「老夫这辈子恐怕是没有那个福气了！」

「不管怎么说您也得挑一身啊，总不能穿着中衣出席寿宴啊？」

萧老国公笑言：「大石活到这把年纪，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

都是老夫的孙女孙媳，你倒是说说看该偏心哪一人？」

「这……」石柯自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好替他做主罢了。

要照他的意思，老国公当然应该选择皇后娘娘亲手缝制的衣物。

大魏皇后、嫡长孙女，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但老国公显然不会这么做。

是人都会偏心，但偏心却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他今日穿的肯定还是之前准备好的衣裳。

萧老国公笑言：「还说自己是个老实人，其实最奸滑不过。

去把前几日裁缝刚做的那身衣裳取来，老夫谁的都不选，就穿之前准备的！」

石柯笑眯眯地去把衣裳鞋袜都取来，替萧老国公穿戴整齐。

两人刚出了正房，就见萧姵和桓郁候在了门外。

行过礼后，萧姵认真打量了一番自家祖父。

「阿郁，你瞧祖父今日看起来是不是特别精神？」

桓郁笑言：「是，祖父的好气色把这身衣裳都衬得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