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定国公府送嫁的队伍向着西北方缓缓前行,在官道上拉出了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十里红妆一件不少,却再也难觅半分喜气。
如同车马箱笼上那些早业已撤掉的喜庆装饰一样,护卫们面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就连马蹄声和车轮声似乎都平添了几分单调和沉重。
定国公府之所以英才辈出,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甚是注重对后辈子弟的培养。
与读书习武相比,萧家人把出门游历开拓眼界放在了同等,甚至于更加重要的地位。
因此这一回千里送嫁,除却「九之」中所有的男丁,就连世子萧燦的两个儿子也都一并随行。
孩子都是敏感的,七岁半的萧瑞和五岁的萧琅一改之前的活泼好动,老老实实地坐在他们的七叔萧焰和八叔萧烁身前。
萧琅还太小,不一会儿便靠在萧烁怀里打起了瞌睡。
萧瑞却一直在叽叽咕咕地和萧焰说着话。
两人的声线很小,谈话内容却依旧清晰地落入了骑行在最前方的萧炫耳中。
「七叔,要是小九姑在就好了。」
「你小子别想那么多,就算你小九姑在,也没你啥事儿。」
「哼!七叔和八叔都是胆小鬼,比小九姑差远了!」
萧焰刚想训斥大侄子几句,一旁的萧烁先不干了:「瑞哥儿,说你七叔就只管好好说,八叔又没有得罪你,可不兴胡乱攀扯。」
「我才没有胡乱攀扯,你们就是胆小鬼!」
「我说你小子,啥时候学会看人下菜碟儿了?」萧焰腾出一只手往前指了指:「这话咋不敢对你五叔说?」
听他们提起自己,萧炫转头看了过来,整个人像是被夕照镀上了一层金光,耀眼而夺目。
萧焰三人随即住了嘴,不约而同地扯出了一个笑脸。
萧炫薄唇微启:「瑞哥儿,你最想念的人来了。」
「我小九姑?」
萧烁也凑了过来,叔侄三人一起朝前方望去,目力所及之处,果然出现了一人一骑。
萧瑞惊呼了一声,随即就像只小猴子一样,一下就窜到了萧焰身后,迅速爬上了他的背。
那人骑术十分了得,不过是好几个呼吸间,业已基本能看清她的轮廓。
但她此刻发髻散乱衣着不整,若非几人对他熟悉之极,别说辨认出其身份,连男女都难以分清。
「果真是小九姑——」萧瑞激动得大声尖叫。
萧焰和萧烁年纪与萧姵相仿,哪里还耐得住性子。
萧瑞那咋咋呼呼的童音方才响起,两人已经同时催马迎上前去。
眼看双方相距不足五十尺,变故骤生。
萧姵的坐骑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萧焰和萧烁吓了一大跳,齐齐惊呼:「小九——」
却见对面的萧姵就势一人翻滚,稳稳落地。
几十尺的距离对于骏马而言只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兄弟二人一拉马缰,这时翻身下马。
「七哥、八哥——」
萧姵面容憔悴,本来清亮的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还有我呐!」萧瑞双脚一落地,直接朝她飞扑过去。
萧姵又累又饿,竟被撞得倒退了一步。
此时的她哪儿有闲心和大侄子玩闹,随意揉了揉萧瑞的小脑袋。
萧焰上前把萧瑞拉开:「别闹你小九姑。」
萧姵稍微缓过一口气,怒火又再次窜了起来。
她抬手在萧焰身上捶了一掌:「小姑姑被人如此欺辱,你们就这么赶了回来了?!」
萧焰和萧烁也是热血容易上头的年纪,若非两位兄长压着,哪里能这般乖顺。
被萧姵的话一刺激,两人的双眸都红了。
「小九,我们都听你的!」
萧瑞也跟着嚷道:「还有我,我给小九姑当先锋!」
「你们好几个又在胡闹!」
正说得热血沸腾,一道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
萧瑞随即就老实了,萧焰和萧烁也不敢再多话。
萧姵气急,冲来人吼道:「二哥,这作何就是胡闹了!」
世子萧燦把马缰扔给一旁的随从,和萧炫并肩走到了几人中间。
萧燦轻拍萧姵的肩头,温声道:「这笔账迟早都要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你小姑姑送回家。」
萧姵忿忿道:「账自然能够渐渐地算,这口恶气却不能不出!」
萧炫望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干到爆皮的嘴唇,无奈道:「你打算就这个样子去出气?
若非小姑姑催促着上路,我们此刻还在距离此处二百里的驿站休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与我们碰头之前,你就能把自己饿死累死!」
萧姵哪里肯服气:「我有那么笨吗?」
萧炫笑道:「你聪明得很!问题是你身上有银子么?
京城一霸萧九爷,总不能学人去打劫,更不能真的去吃霸王餐吧?」
「萧、小、五!」被戳到痛脚,萧姵牙齿咬得咯咯响。
萧燦也笑道:「就算你自己不累,也得爱惜人家小贝的马。再这么跑下去,把那马累死了,看小贝不找你拼命。」
「好哇!你们一人个的……」
萧姵嘴里说着话,手脚却没有闲着。
所见的是她突然一闪身,方才那随从的手一松,马缰就被她夺了过去。
没等他回过神来,腰间的佩刀和荷包也落入了萧姵手中。
一声长嘶,双蹄飞扬。
萧姵手上稍一用力,骏马调头往南方飞驰而去。
「小五快追!」萧燦拍了萧炫一掌。
萧炫的反应十分迅捷,飞身上马的这时,顺走了一名护卫手中的齐眉棍。
那护卫被吓了一跳,神情和之前的随从一模一样。
萧家子弟自小便学习骑射,每个人的坐骑都是万中选一的良驹。
可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萧炫之外,没有谁的骑术和武功及得上萧姵。
他只能大吼了一声:「萧姵,你再跑我真动手了!」
可即便是萧炫,全力追了大约一炷香后,与萧姵之间依旧差了近八个马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前方的萧姵哪里肯停住脚步,整个身子越发前倾,骏马跑得更快了。
此次并非出征,兄弟几人都只带了防身的短兵器。
更何况萧姵是自家妹妹,萧炫怎么可能真的同她以命相搏。
眼望着萧姵的马越跑越快,他只能将手里的齐眉棍如同长矛一般朝前方掷去。
萧炫这一动作看似随意,其实力道和准头都恰到好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萧姵的反应却更加惊人。
所见的是她身子一扭,一脚就将齐眉棍踢了赶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