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谜团重重（一）

（6）谜团重重（一）

元斟震惊地抬起头，又立马谦卑的低下去，「正是。」

阎王大笑两声，「竟然犯得着你闯入地府。」

「元斟只求一个真相。」虽是站在几米开外，元斟的气势在阎王面前竟毫不逊色。

「真相？」阎王盯着元斟，「何为真相？所见？所闻？所想？」

元斟抬起头，答，「我信之，便为真。」

阎王望着眼前这番模样，彷佛百年前的一幕又重现了。

「果真是一点没变，」阎王察觉自己有不一会失神，便挥了摆手，上来个小鬼，「带他去见重明罢。」

小鬼唯唯诺诺应了一声。便对着元斟出声道，「先生随我来。」

元斟起身要跟去，却还听见阎王说了一声，「信与不信仅一念之间，又该如何去定夺呢。」元斟不知这话是对谁而言，却还听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地府的模样却是出乎元斟的意料。从阎王殿离开，便是一条幽长的走廊，两边悬着几盏灯，却并不能照见前方的景象。身前的小鬼像是察觉了元斟的困惑，便轻声说道，「这道两边的光所燃的不是烛火，而是人心。直到一日想明白了，便不会再徘徊于这冥府了。」一边说着，一面走着，元斟可以清楚得听见小鬼脚上木屐踩在这路上发出的「踏踏踏」的声响，却听不见自己的踏步声。世人都说鬼魂走起路来是没有声响的，而如今，自己倒是闯入此物世界的异类。

再往前走，便是一扇扇大门，说是门，其实元斟也不确定，只觉得高耸入黑暗中，不见其尽头。

「这些门是轮回门，此为恶人门，」小鬼指着左边第一道门，「此为六畜，」说着小鬼又指向右前方，「再往前便是善人门，」小鬼说着顿了一顿，「若是。。。」只讲了两字便停了下来。元斟望着他小小的身影不住地望向善人门，目光里想必都是憧憬吧。这冥府的鬼必定都是带着这样的目光经由此地。元斟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阵悲凉，如今自己生而为人，却丝毫不觉感恩，任意挥霍，想必是早就忘却了曾经对于这扇门的渴望。

「先生，到了。」待元斟还未回过神来，前面的小鬼已经停住脚步了身，五指并拢微向下撇向右手边，恭敬地说着。

元斟向内望了一眼，倒像是个铺子，「难道重明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元斟心里嘀咕着，突然想起身边还有小鬼，刚想道谢，转头一看，哪还有何人影，便叹了口气往里走了进去。

「妈的，煜泽！给老子滚出来！」睡足了三天的重明醒来就是一肚子气。

此刻正里屋磨药的煜泽闻声回了一句，「你这是过河拆桥啊，要不是我加的那点药，你的伤哪好的了。」

重明听着这话也觉不无道理，便不再吵闹。煜泽听着堂里不再有声响，便捧着一大盆药汁走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上药，」说着煜泽走到重明床前。

「没必要。」重明望着药汁觉得恶心，便又躺下了。虽说这药汁是外敷，闻着也没味，然而涂在伤口上却极其难受，就像是会腐蚀皮肤，一寸寸钻心的疼，但煜泽却说这只是心理作用。

「来，」煜泽拉了一把重明，却无意间扯散了重明的中衣，整个胸口敞露在煜泽面前。重明的修复能力很好，三日下来原本一个个血迹斑斑的大窟窿如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不细细看是发现不了的，但就是在这几道疤的陪衬下，却让这幅肉体看起来更为诱人，「造孽。」煜泽暗暗说道，别过头去。

重明看煜泽的表情觉着极其好笑，将中衣合好重新系上了带子。

煜泽看了一眼，「罢了罢了。」便又将汤汁捧了回去。

「先生，外面有人找。」一个小童子跑进来对着重明出声道。

难道又是阎王？重明想着又是来气，便啐了一口，忿忿地说：「不见不见。」

「看样子，是个小少爷。」小童子看着重明的样子，又补了一句。

「哦？」这倒是稀奇。重明想了半天，自己在地府也不认识何人，况且他待在煜泽这边养伤的事应该也只有阎王清楚。那还能是谁？

「让他进来吧。」重明摆了摆手。

「是。」小童子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重明正困惑着到底谁来找他。蓦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元斟？！」重明又吸着鼻子闻了一遍。不可能，元斟这体质作何能来冥府！这不是找死吗！重明刚想霍然起身来，却见那身影已经走进来了。

「妈的，都怪这药味影响了嗅觉。」重明心里暗暗骂道。

刚开进门的元斟看着重明穿着中衣坐在榻上，面上却是比往日更疲惫的神情。

「你作何来了？」重明觑了一眼元斟，便不再看他。

就这一人眼神，元斟却难受的像是心里被何东西堵住了。与之前他所见到的，对彦野的热情与浓烈，相差甚远。

「见你三日不来，。。。」元斟说着，却把后半句「忧心你出什么事」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看你是不是魂飞魄散了，这样我便也能得个解脱。」

重明看着元斟嘴上逞强，却能明白元斟是在担心自己。本是想要起身拉进元斟，此刻煜泽却刚好从里屋出了来。

元斟并未不由得想到这屋内还有一人，而这走出来的人，及腰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面若桃花，烟眉如柳，着一件轻薄的单衣，倒是极显媚态。他这一身装扮，与坐在床上的重明一对应，却很是般配。如此一来，元斟倒觉着是重明金屋藏娇了。

煜泽见有人拜访，忙是行了个礼，便想进屋回避。不料刚走几步却被重明一把拉住，顺势倒在了重明的怀里，「重明你！」煜泽话还没说完，却被重明用嘴堵住了。

这一幕倒是完完整整被一旁的元斟看着，「合着你三日不来，竟。。。竟是在干这样的勾当，这冥府还有美人相伴，难怪你！」元斟不觉已经气的发抖，连一句话都不能完整的说完。

「如你所见。」重明回了一句。便再没有看元斟。

元斟见状，一回身便冲了出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元斟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何时候，自己竟然对重明业已有了这么强烈的情感。

「你作何会不告诉他真相。」许久的沉默后，煜泽才问出了这句话。

「他不需要清楚这些。」重明低着头说。

医院。

「嘀嗒」元斟迷迷糊糊中看见了自己手上打着点滴。这点滴冰冰凉凉的，虽在手臂上盖上了毛毯，元斟却觉着这寒意从手臂渐渐地渗入了心脏。疼的说不出话。

元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离开冥府的。只觉得当时拳头攒到生疼，一低头，竟已渗出血来。再后来便听见了元萱呼唤自己的名字，像是还有方毕的声线，但元斟业已记不清了。他现在只觉着懊恼，之前竟然没能忍住自己的情绪，连自己要干的正事都抛之脑后直接就跑了出去。不由得想到这元斟又不住握紧了拳头，针管里有一段血倒流了回去，「妈的。」

门「吱」地一声打开了，「元斟，我带了些水果。」像是方毕的声线，元斟并不想睁眼，应了一声便翻过身去。

「我看你啊，天生就该是个小娘子，哪个大老爷们还会贫血！」说着方毕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

「滚滚滚，别打扰病人休息。」元斟恼怒地回了一句。

不一会的沉默后，方毕蓦然伸手揉了揉元斟的头发，「元斟啊，」等了半天没有接后半句，这下倒是轮到元斟按耐不住了，「你倒是说啊！」一边把方毕的手打下来。

方毕像是叹了口气，他的气息很靠近，元斟有些不舒服地挪了点距离。

「我清楚你有不少事不希望我知道，然而我。。。」方毕说着顿了一顿，「你能够把我当做依靠。」说出这句话后，方毕竟是挠了挠头，想必也是觉着害臊。

元斟听着这话，不觉心里倒是舒服了许多，「得了吧你。」元斟含含糊糊回了一句。的确，虽说两人经常打打闹闹起口角，但方毕却是一直照顾着元斟的，这一点元斟一贯很清楚。

「行了你睡吧，今晚我守着。」方毕摆好了沙发，对着元斟说着。

约摸着已经是午夜了，元斟迷迷糊糊中觉着耳边有热气，想来又是那方毕靠在了元斟的枕头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滚回去滚回去。」元斟嘟囔着出手想要推开方毕的脑袋，在空气中抓了半天还是没有够到。一会儿便又睡过去了。

又是这片麦田。元斟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金黄色，他不住地往前跑却怎么样跑不出此物地方。

「彦野！」身后是重明的声线，重明又唤了几声。元斟只觉得烦躁，他望了望自己的前方，并没有彦野的身影。

蓦然元斟的手被用力了拉了回去，这一拉，元斟身子一人后仰，退了几步还是摔在了地面。

「彦野，」重明俯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元斟。元斟别过脸去，「我不是彦野。」

突然，元斟觉着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元斟看了一眼重明，却是更多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重明苍白着嘴唇，眼神没有焦点，右手捂着前胸，嘴里却一贯念着「彦野，彦野」。元斟刚想起来看重明的伤势，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重明胸口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一滴一滴，顺着重明的手臂滴下来，金光色的麦田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元斟！」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元斟一下子睁开了眼，只看见方毕焦急的脸。刚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方毕牢牢握着，元斟叹了口气，使劲甩开，这才被方毕注意到。「你醒了？」方毕扶起元斟的身子，眼神里还是写着惶恐的神色。元斟揉了揉自己的手，头天的血痕还在呢，今个又被方毕捏的一道道淤青，「没必要这么夸张吧。」元斟皱着眉对方毕说。

「不是你一边喊着重明一面使劲抓着自己的前胸吗，」方毕说着指了指元斟领口，「我是怕你弄伤自己才拉着你手的。」

元斟听了拉开领口一看，果真是有几道红印。

方毕看了元斟一眼，「重明是谁。」

元斟抬头看着窗外，「我也不知道。」

元斟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所想象的复杂。重明是谁，彦野是谁，自己又是谁。元斟越来越不恍然大悟了。按梦里的情景，难道是彦野开枪杀了重明？然而深爱着对方的两人，到底是只因何而有了如此大的仇恨。

「何为真相？所见？所闻？所想？」元斟突然又想起了阎王的话。

下午的阳光照在元斟的床上，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了一道金色的线，方毕突然开口哼了几句，「金色的麦田啊，那是胜利吧。年少的将士们啊，是时候归家了。」

「这是什么歌？」元斟问了一句。

「小时候母亲经常唱给我听，说是曾外祖父年少时在战场上学的。」

元斟「哦」了一句便不再说话，静静地听着方毕微微哼着。

「我的爱人啊，是否还在等我，那燃烧的红色啊，替我带句话，带句话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