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午夜,元斟就开始不住地盯着窗口看。留在元斟宿舍准备过夜的方毕也发现了这件事。
「窗外有什么吗?」方毕脱下了校服准备去洗澡,注意到元斟这样子问了一句。
元斟假意拿着书本,撑着脑袋回到:「我怎么知道。」
方毕叹了口气,便迈入了浴室。
终究注意到窗外有白影闪过,元斟一惶恐竟站起身唤了一句,「重明!」
但白影一闪而过,并未有任何停留。元斟也就这样愣在原地。突然背后有人轻声问了一句,「如何?」一听是重明的声线,元斟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回了一句,「我有事和你商量。」说着指了指浴室发出的水声,「但方毕今晚睡这,我们去走廊说。」重明想了一番,「哦?你那个哥们?」说着坏笑着问道,「要不要我帮你赶走他?」元斟挥了挥手,便朝着门外走去。
元斟倚着墙随意地靠着,重明却是随时随地笔直的站着,的确是个好军官啊,元斟心里想着。
「有两件事,其一,你告诉我,人死能复生吗?」元斟说着伸出一只指头。重明望着元斟,认认真真回了一句,「不能。」但很快又补了一句,「除非是「怜蛾不点灯,为鼠常留饭」这样祖上积下的阴德,并且愿意留给子孙,若是如此,能够使子孙的大劫化为小劫,但这还得修改阎王手上的生死簿,」说着重明拍拍胸膛,「我能够帮你去问问阎王,只不过需要这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元斟听着想了一想,「姓名是南歌,但生辰八字我确实不知,只不过」,元斟突然抬起头出声道,「她是通灵体质,有阴阳眼。」
重明一听这话,却皱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倒是还有一法。」
「如何?」
「通灵体质的人,能够借阴寿。」重明说着用手托了托下巴,「要是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元斟示意重明继续说下去。
重明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借阴寿这种事,若是活人蓄意为之,是会打破冥府和人间的秩序的。我刚走那会儿,我爹日日叨念着请法师来做法帮我续阴寿,」重明说着竟是无可奈何的笑了一笑,「幸好我不是通灵体质,要不,他早就闹到冥府了。」
说着,重明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却被元斟捕捉到了。「只不过等他老人家寿终正寝后,倒是安分了下来。」
重明的面上带着无法察觉的哀伤,嘴角却是微微笑着的。这像极了元斟记忆里祖父无可奈何的模样。元斟想要打破这种氛围,便问了一句,「你知道作何解吗?」
重明回答:「因人而异。只不过不外乎两点,找到施法人以及被夺取阴寿的鬼魂。」
元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重明看元斟这副模样,忙追问道,「你身旁有这样的人?」元斟应了声,抬头便看到了重明关切的眼神,不觉红了耳根子。「其二,便是。。。」元斟刚想说,却听见方毕喊了一声,「元斟?」,以及越来越近的拖鞋的声线。
元斟惊恐地望着重明,用口型说了一句「作何办」。重明看元斟这样子不觉笑出了声,一把扛起元斟放在肩上,几步一跳便消失在了走廊里。
「奇怪,明明在大门处听见了元斟的声线,」方毕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嘟囔着环视了一下走廊,「出门了也不和我说一声。」说着便走回了房间。
元斟趴着重明的肩上听着呼啸的呼啸声,脚下的房子和人变得越来越小,「带你去个地方。」重明蓦然说了句,元斟应了一声,心里嘟囔着能换个姿势吗,这一扛,一天吃下的东西全在胃里翻滚了。但元斟却不敢张嘴,担心一不小心就给这地上的人留下了「疑似银河落九天」的壮丽景色。
「到了。」重明说着把元斟轻轻放了下来,一着地,元斟就冲到一面呕吐起来。清理好后,元斟才直起身子瞅了瞅四周。
原来重明带着自己来到了普照寺庙宇的屋檐上,普照寺建在青城山顶上,现在看来,却能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星星点点,这城市竟是变成了元斟不认识的模样。
「都说妖魔鬼怪不敢踏入佛家圣地,你倒好,」元斟对着重明说,「自己找上门来。」重明坐在檐边,听了这话,笑了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元斟坐过来,元斟见拒绝不得,便小心翼翼走了过来。月光照在重明的身上,像是绕着他的身体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便,他像是隔着无数光年定定地坐在那里。元斟甚至不敢发出响动惊扰到他。不觉业已盯着看了许久,重明转过头来伸手拉住了愣住的元斟。「这百年来,新的事物不断出现,只有这庙宇不曾有变化。」重明说着望着远方。
「那你可有变化?」元斟一边坐下一面问道。
重明笑着说,「越来越明白,这世间纵有千种美好,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
听了这话,元斟便回过头去。是啊,对于一人根本不属于此物世界的人来说,任何的留恋都是毫无意义的。
「对了,其二是?」见元斟没说话,重明问了一句。
元斟抿了抿嘴,半晌才说出,「重明,你记得彦野吗?」
「何人?」重明一头雾水问了句。
元斟蓦地转过头盯着重明,「你不依稀记得了?!」
重明望着元斟满脸迷惑,「与我有关?」重明问道。
「那你可还记得生前最后发生的事?」元斟又问了一句。
「只记得战前检查枪械时,一支上膛的枪走了火,直接射了发子弹到我胸膛里。大概是携行过程中剧烈运动产生的摩擦触动了板机,引起了走火吧。」说着重明自嘲的笑着说,「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毁在自己手里。」
可元斟并未附和地挖苦重明,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重明,你的记忆被篡改了。」
重明疑惑地望着元斟,「你如何得知?」
「我亲眼见过。」元斟说。
重明澎湃地一把抓住元斟的肩头,「你记起了前世?」元斟试了试挪不开重明的手,便叹了口气说,「虽不是百分百确定,但你的死,绝不是偶然。」
说着,重明却看见元斟垂下头去,「或者理应说,是我杀了你。」元斟最后还是用细小的声音说出了那话。
重明见元斟这副模样,便托起他的下巴,好笑的问了句,「就你这小身板,还能杀的了我?」
元斟抬起头来,追问道,「重明,你可觉着我像是你的何故人?」
重明仔细细细端详了元斟一番,这该作何说呢。自他在普照寺第一眼见到元斟,他便觉着这男子与众人不同。固执却又弱小,刀子嘴心却是很温柔。表面上冷冰冰的漠不关心的样子,其实内心感情比谁都强力。但若说是故人,却并未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漂亮,」重明不觉脱口而出,月光映在元斟的眸子里,真漂亮。
「何?」元斟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重明咳了一声,便回过头去。大约是觉得肩头有些酸痛,重明下意识揉了一揉。
元斟见状,问了句,「伤势作何样了?」
重明刚想回答无碍了,但意识到什么蓦然回过头问到,「你作何清楚我。。。」
「你那药师都告诉我了,」元斟见重明的反应笑着撞了撞重明的胳膊,「作何?还想瞒我到何时候?」
重明自觉理亏,骂了一句「可恶」便不再说话。
「你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元斟看着重明问了句。
重明支支吾吾说了些,大致内容是阎王让重明去刀山上找一宝物,这不毛之地难免有些危险,重明去一趟受点伤倒是很正常。但是至于重明为什么会答应,这件事倒是只字未提,若说出是为了延长元斟的寿命,按元斟的自尊心必是要自责好一番,随后再不理重明。
「若是把我当兄弟,以后有何事都别瞒着我。」元斟说着,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瓦砾上。
重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以后别再去地府了,」重明说着也靠在了元斟的边上,「那地方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元斟应了一声。
「风好舒服啊,」说着元斟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是吗,」一面的重明说着出手悬在空中,一会儿便又放下了。
感受不到吗。元斟望着重明,好一会没有说话。「若是,你也能感受到这些美好的事物,该多好。」元斟心里不觉说了这一句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重明,你想过要往生吗。」元斟蓦然开口问道。
重明没有很快回复,沉默了好久,才渐渐地悠悠说出一句,「人类啊,太弱小了。」元斟听着心里有所不甘地向着重明挥了一拳,却被重明一把抓住,「等你老死了,咱们再一起往生吧。」
「滚你丫的,」元斟啐了一口,重明却发出了爽朗的嬉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重明突然说,「走吧,送你回去。」伸手便准备扛起元斟。元斟一不由得想到刚在难受的胃,便忙摆手说,「咱能换个姿势吗?」
重明想着勾了勾嘴角,一把横抱起元斟,「诶等等,我。。。」扭捏了半天,元斟只好双手环上重明的脖子。好温暖啊,元斟不得不承认,重明的胸膛温暖而坚定,让元斟忍不住想要依靠,不觉的,他便又靠近了一些。
重明看了一眼怀里的元斟,温柔地笑了一笑,「走了。」
呼呼的呼啸声在耳边一阵阵闪过,有一刹那的错觉,元斟觉得,他能永远躲在此物温暖踏实的怀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