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长明灯

「爹爹，到底怎么了？」

顾念顾不得别的，抱住顾世安，眼泪着急的掉了下来。

到底是何事情让父亲变成这样疯狂的样子，他此刻的怒意，是顾念从未见过的。

她的目光落在顾世安那双宽厚的大掌上，都磨出了水泡。

一滴泪落在顾念的脸上，她抬头就看见顾世安眼里滚落下来的泪。

「念念，你作何赶了回来了？」顾世安回过神，喃喃的追问道，他的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一眼，整个人很颓败。

顾世安想要笑一笑，可是嘴角扯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顾念的脸，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哽咽了一声，颤抖着声音道，「没何，真的没何。」

「爹爹，到底怎么了？」

顾世安想要挤出一人没事的表情，可是却失败了。

这一生，他心里装着的不过是两个女子，妻子和女儿。

妻子过世，他觉着世界都坍塌了，他放逐，他用命去换前程，为的只不过是希望女儿好好的。

他只不过是想给妻子换一人更好的地方长眠，离他和女儿更近的地方，可是他发现了何？

妻子的尸骨呢？

是谁取走了妻子的尸骨？

顾家的祖坟是在惊叫一处十分偏僻的地方，依山傍水，风景不错，风水也很不错。

顾家在这清幽之处，还和另外几家高门大户做邻居，都在这等着庇佑后人呢。

虽然不可能和皇陵一样有守陵军守卫，可想要潜入进去也是很难的。

他一眼就看出来，静宁的坟被人动过了，况且那是一具空棺。

是一直就没人安葬在其中的空荡，干净。

这就代表着那棺木礼本就没有静宁的尸骨，能神不知鬼不觉在落棺前就取走静宁的尸骨，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让她死后不能落土为安？

到底是谁？是于氏那老虔婆？

他摇头。他当时亲眼见着静宁的棺木落葬的。

难道是封棺之前？

顾世安的眼角露出一丝冰冷。

他只觉着浑身的气血在翻涌，喉咙口吐出腥甜的血气。

这样的痛苦和恐惧让他觉得连他的灵魂都无法安宁。

他颤抖的抚摸着顾念的头顶，女儿才方才大婚，他不能叫他跟着自己痛苦。

他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爹爹碰到一点事情。」

顾念不信，但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是府门口，外面一直有人路过，她搀扶着顾世安，道，「爹爹，你有事情不要隐瞒我，如今女儿长大了，你不远叫我忧心，可是我想和爹爹一块分担。」

顾世安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不傻，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很大的事情。

不由得想到当初肃王遗孤的身份被挖出来时，爹爹都没有这样的痛苦，今日到底是何事情让他差点崩溃？

她的？母亲的？

她忽然瞪大双眸，闻了闻顾世安的泥土气息，又看看一贯沉默立在顾世安身后方的小厮南山，同样是满身尘土。

「爹爹，你是去了顾家祖坟吗？要是有何不堪痛苦的事，我不想让你一人人承担。我们是最亲的人啊。」

顾念本来是很开心的来见周语嫣的，可此刻只有满心的难过。

顾世安没不由得想到顾念如此的敏锐，他只想女儿一辈子快快乐乐的，静宁当年走了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叮嘱他，「你一定要照顾好念念。」

他怎么会不好好照顾，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唯一骨血，见到她就如同见到静宁。

「我本来是想去看看那里的境况的，没不由得想到去的时候，竟然看到了新土……」顾世安一不由得想到不清楚是谁把念念的尸骨取走，如今更是不知飘零在何方，他就升起想要毁天灭地的暴怒。

「新土？不是黄道节日还没选好吗？」顾念不太恍然大悟的问道。

顾世安的脸色又开始变的扭曲，「是没选好啊，可是你娘不见了。」

「她不见了？何叫不见了？」顾年茫然的望着顾世安，半响之后，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只觉着浑身冰冷，犹如坠入冰窖，脸色变的惨白，惨白，一点血色也无。

她呆呆的望着疯狂的父亲，双手抱着自己，想要留住何，抓也抓不住。

她经历了那么多时光，哪怕她次次都被人暗害而死，曾经被推下悬崖，被喂过毒药，被斩断过手脚，可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充满恶意和可怕的事情。

她浑身颤抖着，直到身后一人有力，宽厚的怀抱包裹着她，顾念才觉着自己身上又有了温度。

「父亲，您说新土？是方才被移走的吗？」顾念缩在萧越的怀抱里追问道。

顾世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不是，新土只是障眼法，我刨开看过了，里面干干净净的。仿佛一直没有用过。」

萧越皱了皱眉头，「顾家的人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

顾世安道，「我把顾家的祖坟给砸了。」

「爹爹，我们进去吧，这个地方人来人往的。」顾念道。

顾世安站了起来，叮嘱道，「你依稀记得不要让你外祖母知道。」

三人正要折返回府，外面一大群人气势汹汹的朝这边冲了过来。

顾念点头，这事肯定不能让外祖母清楚，她经过上次的下毒事件后，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这样大的刺激，她真的怕她接受不了。

顾念探头看，是顾梁栋正带着人过来。

只见顾梁栋怒冲冲的走到顾世安面前，仰着头，放声狂喊起来，

「顾世安，你个王八混账东西，竟然把顾家的祖坟给刨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此物没情没义的家伙，顾家就是养一条狗还会摇摇尾巴，你倒好，把顾家的祖坟给刨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顾世安见到顾梁栋带着人过来就是一通恶骂，他脸色铁青，脸上多了几分恨意，几乎是用抽粪的目光看着台阶下面的顾梁栋。

他一把揪住顾梁栋的衣领，「我问你，顾家把静宁的尸骨弄到哪里去了？」

他渐渐地的走下台阶，走到顾梁栋的面前，「你骂够了没有？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来了倒省了我不少事情。」

顾梁栋原本气势昂扬的，被顾世安揪住衣领后，态度就软了下来，道，「什么静宁的尸骨，你不是说要选日子迁坟吗？」

「我都已经答应你了，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的，要去把顾家的祖坟给刨了？」

「呵……」顾世安望着顾梁栋冷笑了一声。

安远侯的下人听到顾梁栋的声线出现时，就急忙出了府门，直扑了过来，截住顾梁栋上前怒骂的身影。

顾梁栋还想骂顾世安，族中的一名族老制止了他，顾家国公府的爵位是被皇上直接给没收的，连家产都被抄了。

没有了爵位，顾梁栋这一支在顾氏宗族就变成很普通的一支。

从前是高高在上，如今是低贱如狗，族老让顾梁栋住嘴，他只能住嘴。

族老上前目光充满严厉的看着顾世安，

「静宁郡主的尸骨不见了，这事谁都想不到，我们也很同情，但这不是你毁了顾家祖坟的理由。」

「我们的确是没不由得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族老声音干涩，艰难的说到，

「我希望，你这是最后一次，不是谁都能容忍你做的那些事情，这会我们可以不追究，然而下一次，顾世安，你如今前面还姓顾，所以，下一次，还敢做这样的事，别怪我们跟你不客气。」

「顾家是没有爵位了，但是天子脚下，总能有讲理的地方，再不行，我们顾家人就算滚钉板，也定然要告御状。」

顾世安抬起手，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口，「是我打扰了顾家的祖先们，只是，我希望你能交出那好几个看祖坟的人，静宁的尸骨不见了，我总要想办法找回来。」

族老自然是同意的，他也此刻正埋怨守坟的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让人潜入进去了。也不清楚是哪个缺德鬼，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放过顾世安，无非就是顾家如今没落了，顾世安作何都是姓顾的，将来当然能够拉拔一把顾家子弟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再说，族老觑了觑板着脸立在一边的晋王萧越，

这次的事情，尽管是顾世安错了，但到底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妻子的尸骨不见了，肯定是有怨气的。

只能算顾家倒霉了。

顾梁栋听族老这么说，就知道他定然是不会为难顾世安了，便道，「三叔，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个混账王八蛋？那可是祖先的坟墓啊。」

「作何也要他道祖先的坟前披麻戴孝，跪在那些祖先面前认罪，谢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行了，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吗？」族老呵斥道，又对顾世安道，「我会让人送那好几个守坟人过来的，只是还请你高抬贵手，对他们留点情。」

族老见状，带着后面跟来的人又退了出去，只留顾梁栋一人在，他有点不敢相信，族老就这样轻易的放过顾世安，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只气的跟前发黑，这才回身走了。

顾世安颔首，只要不为难他就成，此物结果，应该还算不错。

大门处这样乱哄哄的，自然免不了传到后院护国长公主彼处，她立即派人去请了顾世安他们进来。

顾世安身上都是泥土，就先回了客院梳洗换衣，顾念和萧越则渐渐地的去了内院。

「王爷，你怎么来了？」顾念偏头看着萧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萧越淡淡瞄她，「你那镜子丫鬟说你回侯府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接你回去。」

顾念抿了抿唇，想笑，又笑不出来，可是到了内院护国长公主处，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表姐。」顾念见到挺着肚子的周语嫣，开心上前拉着她的手，一副要粘着她的模样。

萧越上前给护国长公主见过礼，不着痕迹地将快要黏到周语嫣身上的顾念拉了过来。

「念念，刚刚外面吵什么？」护国长公主问道。

顾念眼珠转了转，道，「顾家的人来找父亲的麻烦，是以就闹了一下，不过被王爷给吓跑了。」

说完，她还瞅了瞅萧越，是希望她能帮着一起瞒护国长公主吧。

谁知，护国长公主冷声道，「不许撒谎，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瞒着。」萧越蓦然在一旁淡淡地开口。

顾念脸色顿时就变了，只听护国长公主喝了半盏茶，望着顾念，「说吧。」

顾念见瞒不住，一股脑的就倒了出来，护国长公主听了双目瞪起，手中的茶盏被她紧紧的捏在手里，茶盏里的水都被被晃出来湿了她的手。

她只是紧紧的捏着她，双眸布满了血丝，她哑声到，「那静宁的尸骨去了哪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父亲会去查的，看看是什么时候丢的。」顾念不敢告诉护国长公主，顾世安说其实里面很干净，仿佛没有用过，那母亲的尸骨定然是刚落葬的时候就被人给偷走了。

护国长公主呜咽出声，眼泪簌簌掉落下来。

女儿的死，永远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痛，如今竟然告诉她说女儿的尸骨不见了。

顾念揽住护国长公主，给她擦眼泪，「父亲和王爷定然会找回母亲的尸骨，您可要保重。」

护国长公主低声哭泣着，周语嫣和顾念一左一右的坐在她身边，任由她发泄。

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憋的慌。

等到情绪平缓下来，护国长公主咬牙切齿道，「这些狗东西，我看他们是不要命了。」

「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护国长公主目光阴沉，只要不涉及过事，她必是要给自己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顾念想着抿了抿唇，轻声道，「这事还得仔细的让人去查，眼下更要紧的是外祖母您得保重身体。」

护国长公主面色阴沉，「让人去查，不管是谁做了这样的事，不用等到日后，只要查到证据，我就要撕下他一层皮。」

顾念自然是同意护国长公主的做法，「这事旋即就让人去查，您别急，也别恼，不然等到真相查出来，你却气倒了，越是这样的时候，您越该好好保重身体。」

周语嫣也在边上附和，「祖母，您别恼，这事一旦被查出来，不管是哪个，早晚有一天会让他尝尝被人刺中要害的滋味。」

顾世安换好衣裳洗漱过来给护国长公主请安，见她神色，知道她定然是清楚了静宁尸骨不见的事情。

护国长公主在两个心肝宝贝的劝说下，此刻情绪业已平缓，对顾世安道，「把那坟重新埋好，不然叫人知道你挖了自己媳妇的坟，只会传出去不好的名声。」

「你业已经历许多苦难和痛处，冤有头债有鬼，总有你我报仇的时候。」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慢慢查探的，既然那人敢做，就有十足的把握不被人发现。

痛极之后，就麻木了，护国长公主反而安慰起顾世安。

只是弄出个新土是为了什么？挑衅？嘲讽？

一切都不得而知，要慢慢的去发现真相。

顾念从安远侯府离开后，就觉着特别的疲惫，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总是不得安宁，她的毒，母亲身上的毒，还有父亲身份的揭发，一切的一切，背后那只手一贯在操控着，他到底想做何？

福祸相依，总会否极泰来，果然，没过几日，永平帝颁下圣旨，宣布要将肃王的王爵赐封给顾世安的旨意，他字字句句言真意切。

「先帝在时便曾有过的遗训，朕一直都想要尽早落实，好让先帝和肃王能够含笑。」

「只是从前并未找到肃王遗孤，再加上朕初登大宝，东离百废待兴，又屡遭兵祸，这件事便就耽搁了下来。

如今，既然肃王遗孤已然回顾，前些日子，朕与宗亲们商议之后，觉着肃王一脉不能就此断送，决意要将这王爵赐还给他的遗孤顾世安，由顾姓改回林姓。」

又说将当初肃王府归还给顾世安作为王府，肃王府一直都有旧仆竭力维修，所以只要稍做修缮，就能够搬过去。

从前鲤鱼胡同的那栋宅子也是永平帝赏赐的，既然没有说收回，顾世安就先住在了那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肃王当初只是被囚禁，虽然被安上了反王的名头，但是肃王的封号却从来都没有摘除。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皇上既然说先帝有遗训，那应该是真的。只是，这遗训的内容，大概就只有当今皇上知道了。

封了王，顾世安就要从安远侯府搬出来，他先搬回了鲤鱼胡同，萧越则带着顾念住到了鲤鱼胡同顾宅隔壁的房子。

十一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顾念从前不信那些怪力乱神，只是她重活了一次又一次，不信也得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便，在这天，她一大早就在萧越的陪伴下去了出云寺上香。

出云寺有一处是专门用来给大家点长明灯的大殿，她想着母亲的尸骨如今不见了，就捐了香油，给静宁郡主点了盏长明灯，只是，她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寺里竟然已经有了一盏静宁郡主的长明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竟然还在彼处看到了一人人熟稔的在那盏长明灯前上香。

「你怎么会会在这个地方？」她走上前去，诧异的追问道。

那人回头，对顾念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