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李铁国没事就在车站前面的空地上溜达溜达,等休息了几天便又来了新的任务,但其实当时铁路忙的也不只是东北这一片,全国为了抗美援朝,也都在运输物资和军械,
丹东这边还算轻巧的,只因是需要进入朝国地带运送物资,火车司机定要打起百分百的精神,每个司机都要保证充足的休息时间,是以这边好几个车站都屯积了不少火车司机,轮班倒,基本也就一周出一趟,
等李铁国和吴老三轮到第二次入朝运输任务,是半个月后了,还是去平城方向,并且这一次沿路更加安全了许多,甚至连炮火声都听不见了,因为志愿军的第三次抗美援朝战役又一次取得胜利,战线推进至三七纬度线,攻进汉城,也就是现在韩城的都城首尔,
那会李铁国觉着,仗要是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半年整个朝国半岛,志愿军都能打下来,何美械武装部队,什么武装到牙齿,在顽强的中国人面前,不值一提,
纵然他们再强大,但打仗靠的还是不怕死的精神,靠的还是视死如归的战争意志,美帝国主义就是纸老虎,望着唬人,动真格的也就那样,
但也就在第三次战役打胜之后,李铁国跟着吴老三陆陆续续继续还是往朝国跑,可随着战斗不断升级,志愿军最难缠的对手登场了,
美国联合国军总司令换人,打法也变了,具体什么样李铁国不清楚,但李铁国能感到得到,那就是在李铁国和吴老三再运送物资前往平城的时候,又能看见炮火在远处升起,甚至每一次运输,炮火线就离李铁国们越近一步,
直到后来车站领导找李铁国们这些司机说,现在敌人业已改变战术,开始大面积切断志愿军补给线,我方没有充足的制空力气,以后再开火车进入朝国战场,更加危险,
要是谁家里有妻儿老小需要养活,现在能够提出来,不强迫同志们去前线冒险,在后方搞运输也是保家卫国,并且在这之前李铁国在车站,就已经听说最近几周,好多火车都被美机给炸毁了,铁轨沿线也有被炸断的,要不是铁道工兵冒死抢修,铁路运输早就停了,
会议大概进行了半天多,不少火车司机提出来要夜间行驶,尽可能避免被敌人轰炸,但事实上领导早就想过了,行不通的,因为火车有大灯,而且美机在夜晚就算找不到目标,也会狂轰乱炸,他们像是并不在乎浪费炮弹,
到最后,大部分人还都坚持说要留下来包括李铁国在内,原因很简单,在来之前不少人就业已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思想准备,等领导看见大家伙的此物反应后,当时很澎湃的说,中国和朝国的火车或许会被炸没,但中国的火车司机永远炸不倒!
过了几天后,又轮到李铁国和吴老三执行奔赴朝国的运输任务了,这次不是去平城了,因为前段时间,美机已经发现了李铁国军在平城有装卸物资的据点,是以几天的时间,平城周遭整片土地都被炸的翻了个新,
要是当时有人去那边走一走就会发现,那边地面的土,是松软的,并且踩着踩着还会硌脚,只因地底下的石头都被炸碎崩了上来,
上车前,吴老三问李铁国说惧怕不,李铁国说他自打生下来就不知道怕是何,而后吴老三嘿嘿一乐,说李铁国真是个憨蛋,
起车前,李铁国拿着地图看了一会,这次是去平原方向的渔波站,但不在渔波站停车,而是继续往前开,在距离平壤一百多里的铁路沿线停车,当时那边业已是志愿军打下来的地方了,是以不会有十六国联合军队,但飞机和炮弹都能炸的到,
行车几小时后,火车头已经深入朝国,李铁国坐在里面,嗓子发干,喉咙有些微微抽搐,此时他斜着头,望着天际中愈发密集的飞机群,似乎有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郑多雨,你坐这」
在火车快从平原城穿过,李铁国蓦然霍然起身来将副司机的位置让了出来,那会郑多雨从跟车以来,还没做过司机的位置,而李铁国这会可能是看到周围方圆几千米内,凡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几乎全是黄沙漫天,炮火四起,都跟雨点子似的,火车更是被炸得剧烈的咣当了起来,所以他觉着...他们这一次.......难了,
而郑多雨听见李铁国的话后,迟疑了几秒,用手使劲抹了抹双眸周围的黑泥,蒸汽机车就是一人躺着的锅炉,那会的郑多雨已经满身的煤灰和泥水了,再加上为保持速度,大量的抬煤也让他累的有些直不起腰了,
而也就在李铁国刚霍然起身来后,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呢,一颗炮弹就炸在了火车头斜前方,火光大起,石头块子崩到铁皮上,咣咣直响,火车干脆向着侧面倾斜了一下,李铁国侧身一倒,摔在了煤堆里,顿时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全是黑漆漆的煤灰,但不多时他便扶着车皮爬了起来,回身埋头就开始去填煤,而郑多雨这会则是直接蹲下捂着脑袋了,他年纪比李铁国还要小,跟前的这炮火连天的场面,像是火车随时都可能翻了,
而李铁国那会眼睛发红,牙关里要的死死的,耳朵业已何都听不清了,甚至沙子都从外面炸进车头里,扑了李铁国一身,他都没管,就是死死的握着铲子,一勺一勺的使劲往锅炉里填,手被木刺扎破了,李铁国也感觉不到,就仿佛整个人全然没了感觉,就只知道往锅炉里舔煤,可在猛烈的轰炸下,无数的炸弹在火车沿线爆炸,火车尽管一时间没有翻,但却被炸弹的冲击风卷的来回晃荡,那会的驾驶室里,没有何软垫座椅,更没有软垫防护,是以每晃荡一下,火车没有倒,但驾驶室里的人却要被冲力带着摔一下,火车皮里可都是真真实实的钢铁,坚硬无比,而李铁国还是站着的,驾驶室里的棱角也多,是以每摔一下,李铁国就见一次红,每晃一下就是一个口子,但他那会的意识已经连疼都感受不到了,就知道磕了一下,之后爬起来就是继续填煤,
一路上,黑乎乎的火车头就像一片火海里的长枪,除了一往无前,根本拐不了弯,也回不了头,等不清楚过了多久后,吴老三回头冲李铁国大喊了一声,李铁国没听见,之后他起身用脚蹬了李铁国一下,李铁国回头看他,他扯着嗓子指着车门,
于是李铁国才反应过来,赶紧下了车,迎面便看见不少朝国群众,李铁国们也没什么交流,就是用手比划,之后李铁国带头爬上后面的车皮,从里面往外扔东西,
那个时候李铁国不清楚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大袋子一大袋子的东西李铁国扛着就扔了出去,可能是只因害怕下一秒就会有炸弹在自己旁边爆炸,或许只有站在彼处的人,才会知道那种近乎崩溃的心态,整个人全然就是木了,
那一趟运输,比之前快了将近小半天,在回去的路上,李铁国观察了一会郑多雨,他坐在副司机的位置上,一直发抖,甚至全身一动都不动了,就直勾勾的望着前面,不像李铁国胆子大,刚才填煤的时候,给煤全填外面了......
等回到丹东附近,李铁国和吴老三下了车,之后看了看火车头外面的铁皮,坑坑洼洼的,这大玩应倒还真结实,而他们三个人,多埋汰就不说了,衣服是都破了,尤其李铁国的,他那一身衣服都快成烂布了,而至于身体的情况,吴老三皮糙肉厚的除了一脸黑黝黝的血丝,基本啥事没有,而李铁国身上则是划破了不少的口子,但他也感觉不到疼,那会也没有什么破伤风的说法,他一身的黑泥,也不管,而郑多雨则是基本没何事情,他在轰击最猛烈的时候,一贯蹲着,是以虽说也划了几个口子,但和李铁国一比等于没有一样,
晚上的时候,车站领导找到李铁国和吴老三,说现阶段军事运输意义重大,业已给他俩向上级申请三等功了,并且还要请他俩喝酒,
李铁国当时和吴老三相互瞅了瞅,吴老三满脸喜庆,而李铁国摇了摇头,说火车头被碎石砸成这样,他得去修修,再检查一下各部分零件,别下次出去再扔半道上,
领导微微颔首,说李铁国这么想是完全正确的,但晚点还是要去他办公屋坐会的,毕竟像他们这种火车司机不多,党组是要表扬他们的,李铁国闻言点了点头,
可等领导和吴老三走后,李铁国靠着火车头坐在了地面,也没检查火车,看样子仿佛有点发懵,就好像刚从鬼门关里跑出来,灵魂有点不在身上了,
而至于郑多雨这会则还在车上坐着,根本就没下车,等李铁国看他的时候,他还是之前的那样子,直勾勾的望着前面,只是身子不想那会那么抖了,
到了后半夜,李铁国去了领导办公屋,那会领导和吴老三也喝完了,吴老三喝的醉莫哈眼的,回去躺着了,
领导没喝多少,很清醒,之后他看李铁国来了后,很热情的递给李铁国一根烟,之后问李铁国今日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想法没,
李铁国愣了一下,不知道何意思,随后领导见李铁国没说话,问李铁国要不要先暂时搞一搞后方运输,现在屋里没别人,今天李铁国刚跑完前线,有啥想说的就直接说,不需要有何顾及,
李铁国当时听完,沉默了,今日那一路上炮火连天的画面又不断的在他的脑海里刷刷出现,看样子有点后怕了,只因他见过那些被炮弹炸伤了的战士,大面积皮肉绽开,惨不忍睹啊,就算治疗好了也得残疾,所以今日这次也许是幸运,捡了条命,他躲过去了,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炮弹跟雨点子似的从天上往下落,只要有一颗落在了他身上,他就玩完了,
「要不就先去司机预备队吧,跑跑后方,等需要的时候再去前线!」
领导见李铁国站在原地,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目光逐渐变得有些闪烁,像是看出他好像有些犹豫了,
「我,我听,我们车,正司机的!」
李铁国被领导这么一说,嗓子干涩了很久,最后抬起头,语气磕巴的说了几句话,而领导听完后,眨了眨眼睛,说这种事情不需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也不需要被其他的人行为所绑架,就看自己真实的想法,
随后李铁国闻言后,站在原地又是一阵沉默,一直到最后领导告诉他,让他先回去想想,最迟次日日中的时候,来找他,
夜晚,李铁国回屋后,坐在了吴老三旁边的床铺上,眼神发懵,表情呆滞,最后喝了一口水,拖了鞋,抱着双膝蹲坐在了床角处,
「还不睡啊,看你这德行咋跟受了欺负的小媳妇似的呢?」
大概到了半夜的时候,吴老三酒醒了,在起夜的时候看见李铁国直到这会,仍旧睁着双眸,没有睡觉,于是他回来后,便做到了李铁国床边。
「刚才领导问我,要不要...」
「要我说你就该回段里去,你这种人不适合干这个!」
李铁国抬头看了一眼吴老三,之后咽了咽唾沫,刚要讲话,却还没等说完呢,直接就被吴老三摆了摆手,打断了,
「啊?那你呢?」
「咱俩不一样,我粗人一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乡下还扛过枪呢,说句实话你可能不愿意听,你从小是在党的照顾下长大的,现在又直接吃上了工资,很多事情你经历的少,胆子自然也就小!」
吴老三见李铁国听完自己的话后,表情很不爽,仿佛是受到了别人污蔑一样,于是吴老三笑了笑,之后又讲了几句,
「来之前在丹东我看过领导手里的司机全体名单,很多人,缺你一人也没啥影响的!」
「但作为咱车的正司机和一名老党员,我还是得说一句,敌人越过了鸭绿江,后面就是咱们家了,你呢,自己掂量着!」
吴老三话音说完,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床铺,随后被子一掀,盖上就又睡觉了,而此时坐在床角的李铁国听完吴老三的几句话后,表情愈发深沉,最后低着头,目光望着雪白的床单,逐渐坚定了起来,似乎好像某一句话触发到了他,
次日清晨,李铁国一宿未眠,顶着俩个黑眼圈,走去了领导办公室,之后这会领导也刚来,正吃着大馒头和咸菜噶哒,看见李铁国后,便掰了一半馒头,递了过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的作何样啊,看你的样子,应该睡得很晚吧!」
「领导,我坚持要留下来,就,就像我们车吴哥一样!」
李铁国也没接过那半个馒头,就直直的站在领导面前,看样子既虚弱,又热忱,且正式!
「啊?你,你们车吴哥?就是昨晚跟我喝酒的那个吴老三啊?」
「嗯,对,对啊!」
领导听完李铁国的话后,先是微微颔首,表情很郑重,而后听到吴哥这俩个字后,顿时眉目紧锁,样子仿佛有些诧异和惊奇,
「他,他没说要留下来啊!昨晚跟我喝酒的时候还一人劲的抱怨组织亏待他呢,还说冒这么大的风险,生死难料,想要找个太平点的活干呢!他此物人可不咋滴啊!」
......
领导见李铁国点了点头,顿时站了起来,一脸不悦和奇怪的表情,似乎对于吴老三昨天夜晚的言语很不满,甚至领导一提到他后语气都提高了许多,
而李铁国听完领导的讲话后,也顿时表情发懵,皱着眉头,感觉自己昨晚夜里一宿的思想斗争,全被人给骗了,便带着火转身话都没说,就往自己屋里快步走去,他倒是要问问此物吴老三,昨晚那些话到底何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