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泉社区卫生服务站。
下午四点以前,由于天热的原因,病人比较少。
过了四点,病人又逐渐多起来。
尤其是五点以后,对于许承跃来说,又是一人忙碌的小高峰。下午的病人有一半以上就集中在这最后一人小时的工作时间里。
尽管目前西医依旧是国内医疗的主流,但随着近几年相关政策大力宣传和支持祖国医学的发展,以及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西医西药的弊端,看中医吃中药,做针灸等中医特色治疗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
和上午不同,下午五点以后才来看病治病的,主要是上班族。
尤其是现在的上班族,工作压力大,加上缺乏运动,不少以前上了年纪才能得的疾病,提前找上了年轻人。他们总不能和老人们一样,靠着西药过日子。
还有一些年少人,则是身体出现了些许不舒服,但又还不到生病的程度,处于亚健康状态。
而对于亚健康状态的某些症状,如体能降低、浑身乏力、容易疲劳,或睡眠质量下降等问题,西医像是没什么好办法。
每天下午五点以后,许承跃都有好几个比较固定的病人。
今日来的这六个病人,有五个都是老病号了。
一人是在这个地方针灸治好了慢性腹泻后,经常过来扎针健脾胃的青年女性。
一人是每天坐办公间八九个点的腰肌劳损青年男子,就住在附近,经常下班回家路过这个地方,就进来做做推拿拔罐。
一个是找许承跃开中药治疗慢性前列腺炎的中年男性。
一个身体肥胖的青年女性,是来做针灸减肥的。
还有一人是三叉神经痛的那老太太。经过上次治疗,回到家后她的病情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反复,过了一晚上后,疼痛更轻了。
但做完两次治疗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直到后来只因别的原因来找许承跃看病,许承跃才清楚,她此物疼得想撞墙的三叉神经痛,只针刺两回就痊愈了。
而那新来的病人,也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下班回家后,出来遛狗,路过虎泉社区卫生服务站,注意到许承跃的医师简介后,将狗子拴在门口,让导诊台的护士帮忙看一下,就上楼去了。
许承跃刚给腰肌劳损的男青年推拿结束,拔上火罐,走回诊室的时候,正好遇到遛狗中年妇女。
这中年妇女四十左右年龄,烫了个大波浪头。为了方便散步,穿着休闲运动装。
「是看中医吗?进吧!」
许承跃说着,大跨步地迈入了中医诊室。
「许医生是吧?你先给我把把脉吧!」
这中年女士一坐下就先伸手要求把脉。
原以为许承跃只是照片上显年少,没想到真人和照片一样。看过不少老中医的她,心里不禁地生起些轻视和不信任。
许承跃笑了笑,开始给她把脉。
用把脉来试探年轻中医的水平,是许多对年少中医信任度不够的患者惯用的伎俩。许承跃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毕竟这难不倒他。
从大一加入齐东国医大学的针灸推拿协会开始,他一有机会就跟着协会的师兄师姐们跑义诊。
大二开始,他独自在学校第二餐厅的角落里义诊,给些许学生和后勤工作人员提供免费的针灸推拿服务。
到了大三,他在学校业已小有名气,大学城里其他学校的些许学生,也会慕名而来找他看病。
陈瑾比许承跃晚一年入学,在她大二,许承跃大三的那年认识了他,从此在学校餐厅角落里义诊的,就变成了两个人。
而许承跃在针推协会里,最出名的手艺就是把脉。
两三分钟后,许承跃收回了把脉的手,笑着说道:「腰酸,下肢乏力,口干,五心烦热,耳鸣,视力减退,记忆力下降。」
中年女士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症状她都有,她面前这位年轻的中医没有一个说错的。
为了治疗这些症状,她业已看过好好几个中医,喝了两个多月的中药。但都没有何明显的效果。
「那……怎么治呢?」中年女士恢复正常神态后,追问道。
「先开5副中药,喝喝看。」许承跃出声道。
「行!」中年女士连连点头。
比起抓不住重点,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述说病情的病人,这种通过把脉就能征服的病人,治起来省时又省事。
所以,许承跃并不排斥病人以把脉断病来考验他。
「姓名?年龄?」
「章敏红,立早章,敏感的敏,红色的红。41岁。」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大小便和饮食睡眠有没有异常?」
「这些都基本正常吧,主要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
许承跃录入病人信息后,填上诊断:「肾阴虚,髓海不足。」
随后快速地敲击键盘,不到两分钟就开好了药方。
「好了,到楼下付款拿药就行。」许承跃出声道,「会熬中药吗?这儿不能代煎,只能自己回家熬。」
「会,以前喝中药都是自己熬。」章敏红说完就到楼下去了。
许承跃看看时间,起身到理疗室给拔罐的青年起了火罐,接着给此刻正扎针调理胃肠和扎针减肥的两位女士行了行针。
刚回到诊室不到一分钟,章敏红就拿着付款小票和处方签,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何跟什么嘛!给我签字退药!」章敏红将付款小票和处方签摔在诊桌上,右手食指指着小票和处方。
「中药还没开始抓,就不让退款退药,非得上来找医生签字!何破规矩!腿没劲还老让我爬楼,气死了……」
「大姐,请问你为什么要退药退款?」许承跃追问道。
卫生服务站有规定,开出去的处方,还没付款的,不想要可以直接不拿就走人。但付了款,将处方打印出来之后,再想退款,定要找开药的医生签字同意退药退款,收银台那边才能操作退款。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有这规矩,也是为了减少病人和处方流失。一来,有的病人一听需要开药医师签字,就不好意思退药了;二来,开药医师通过和病人沟通,还有机会挽回损失,让病人继续拿药。
「哼!」章敏红没好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只是会把脉不会治病。幸好细细瞅了瞅处方单,要不然就被你给骗了,白花财物!」
「这……怎么说?我何时候骗你了?」许承跃疑惑而耐心地问道。
他通过把脉准确说出病症这项技术,其实并不是直接把脉把出来的症状,而是通过脉象做出诊断之后,再逆推的症状。
也就是说,许承跃通过把脉,了解了她脏腑、气血、阴阳的盈虚通滞,先断定了她是肾阴虚、髓海不足。加上望诊观察她的行为举止中的某些细节,才将肾阴虚和髓海不足的一些对应症状对号入座,准确说出了章敏红的症状。
至于治疗,自然是按照肾阴虚、髓海不足来治的,药开得也不贵,又作何可能不会治病、骗人财物财呢?
「你开的此物方子,不就是六味地黄汤吗?」章敏红不屑地出声道,「别以为我不认识!此物方子我早吃过了,我以前吃的中药里,你开的这几味药全部都有,但是吃了两三个月了,也没什么效果。」
「你开的方子还不如之前看的那些中医呢!人家还知道加点其他的药,加强效果,你就只给开了这六味中药,作何可能有效?」
「年轻的中医就是不行!我看你还不如我懂中药吧?快签个字,我好下去退财物!」
许承跃听完章敏红的说辞,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怕这种对中医半懂不懂,借着肚子里那点没什么用的知识和你理论的病人。
「你以前的方子,有留着吗?能不能给我看看?」许承跃问道。
「病历和检查报告都没带,你要看,我看看手机上有没有……」
章敏红尽管有些不耐烦,但又急于证明许承跃是个庸医,连她以前看过的中医都不如的庸医。
她翻了翻移动电话相册,翻出了两张以前拍的照片。
「哪,在这儿,你自己看看!」章敏红落座来,直接将手机推到许承跃面前。
许承跃一看,两个方子都是以六味地黄汤为基础方,又加了七八味补肝肾的其他药。
细细一看药量,许承跃恍然大悟——原来是熟地黄用少了,主药的比例也不对。
看辨证用药都不错,但就是效果不作何样,肯定有原因。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两个方子里,熟地黄用的都是15克,山萸肉和山药都是12克,泽泻、丹皮和茯苓都是10克。
六味地黄汤出自宋朝财物乙的《小儿药证直诀》,原方为:熟地黄(炒)八财物,山萸肉、干山药各四财物,泽泻、牡丹皮、白茯苓各三财物。
六味地黄汤因出自儿科专著,原方是为小儿制定,目前临床上常用量为:熟地黄24克,山萸肉、山药各12克,泽泻、牡丹皮、茯苓各9克。
但无论是做汤剂还是丸剂,六味药的比例必须掌握,且不能随意更改。
地八山山四,丹苓泽泻三。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各药比例为「844333」,而最关键的就是这个「8」,熟地一定要给足量,疗效才会显著。
章敏红之前吃过的那两个方子,熟地黄都只用了15克,原本理应是山药、山萸肉药量的两倍,却只多了3克,由2:1:1,变成了5:4:4,疗效必然大打折扣。
许承跃指着自己开的药方,说道:「注意到没?熟地黄40克,山萸肉20克,山药20克……再看看你之前吃的方子,熟地15克,山萸肉12克……」
「不仅药量小,比例也不一样。此物中药之间的比例很关键,就像做菜,一勺盐半勺糖是一人口味,半勺盐一勺糖又是另一种口味。一人好菜,调料该是何比例就何比例,比例弄错了,做出来的菜就不是原来的菜了。」
「你的情况,之前吃药一贯不好,一个是病重药轻,达不到效果。另一人就是主要的中药比例用得不对,疗效大打折扣。本来效果就不好,又大打折扣,病作何可能治得好呢?」
章敏红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道:「好像很有道理。但要是喝完还是没效果作何办?」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承跃笑了笑:「这几副药很贵吗?总共也就一百块钱左右吧?你要是舍不得,怕花冤枉财物,这样吧,喝完要是没效果,你拿着这张小票回来找我,在我这儿花了多少冤枉财物,我一分不少赔给你!」
「倒不是舍不得,」章敏红讪讪而笑,「一百来块财物算不了什么。这不是怕没效果,白忙活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拿药喝着试试。那我下去拿药了……」
章敏红拿着小票和处方讪讪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