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另一个苏虹

第八十六章另一人苏虹

关上转换室的门，雷钧忽然小声问：「她今日作何了？」

「谁？」方无应看了他一眼，「苏虹啊？」

「还是我说错了哪句话得罪她了？」

「不是你的问题。」方无应摇摇头，「她自己有事儿，不肯和我们说。」

「可她能有什么事儿……」

雷钧的话没说完就停了，因为振荡已经开始了。

白雾散去。

空气里，湿湿的力场。有隐约微光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片浩瀚广大的宫苑。晨曦中，崇楼峨殿延绵不绝，逐渐在清晨微光中显露出它们的身姿。宫垣内长满了萋萋芳草，沿着垣壁是御沟的淙淙流水，茂盛树丛隔开了几处庞大建筑，可此地只有鸟鸣，却无人声。

这里，是大明宫。

做了个手势，方无应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大唐最中心地带，大明宫的内苑。

没有人说话。

可走了许久，他们都没有见到灯火，此刻天色都还没大亮。

方无应停了下来，四处瞅了瞅。

「队长，」李建国小声说，「宫里的人差不多都逃光了吧？」

「很有可能。」方无应沉声说，「再如何的深宫，也不该这么宁静——先去含元殿。」

「队长，有灯火！」

小杨的声音提醒了方无应，他扬起头，往极远处眺了眺。

的确，东北方向的一处宫苑里，有一小片莹莹星火。

「去那儿瞧瞧。」

又走了一阵，他们来到灯火闪烁的地方。

那是一座小楼别苑，灯光是从二楼射出来的，从窗上投影可以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姿……

「怎么会还有宫人留在这个地方？」小于有点诧异，「时间弄错了？」

雷钧蹲下身，取出仪器瞅了瞅：「没错。公元756年7月份，玄宗早就跑了。」

「胡人也快闯进宫来了。」方无应仰脸看了看那窗前的身影，不知为何他觉着那影子有些眼熟。

「队长，要不要上去看看？」小杨问。

「有意义么？」雷钧看看他。

「或许能问到个什么。」小杨说，「整个大明宫说不定就剩下这好几个宫人了，找她们打探打探吴道子的下落，就算有传闻也好啊。」

方无应点点头：「上去看看，不要惊吓了人家，若能问点情况出来就最好。」

大家轻手轻脚，依次上了小楼。那楼梯是木质的，他们尽量不让木板发出过大的声响。上了楼，走过有些陈旧的、绘彩几近剥落的回廊，小杨忽然停住，他伸手指了指楼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楼下宫苑内。

那是一大片浩瀚如海的梅树。

此时是夏季，无花可开，但面前，无数株栽种修剪整齐的梅树，仍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若是冬季，此地定成一片香雪海。

「……莫非是？」

小杨的声线极低，方无应做了个「嘘」的手势。

不再有人说话，但大家互视的目光里，泛起了同一个讯号。

来到灯火亮着的西阁间，他们停在了那扇门前。

方无应看了他们一眼，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是一间很明显的寝房，因为，有一人梳挽着高高发髻的女子，正对着窗前一面清冷光华的铜镜，描画眉毛。

屋角，一尊涂金鹊尾香炉正吐着袅袅的烟。

那女子身上穿件圆领红罗短襦，襦下系着一条散窠花春水绿罗裙，肩胸之际围垂着一条银泥轻容纱帔子，锦裾在腰上收束……

透过镜面，他们都能瞧见女子的额心，贴着一朵翠地红花的翠钿，此时，女子此刻正描一对凤眉，看得出来，她想极力把那凤眉描得更宽，更长，仿佛那才是天底下最最要紧的一等事情。

女子对身后这一群人，竟视而不见！

大家不约而同愣了一下，雷钧看看方无应，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给那女子提醒。

好一会，女子才渐渐地放下笔，端详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伸手拿过妆奁畔的錾花银粉盒。

「……是安将军的部下么？」

女子轻启朱唇，平平淡淡吐出这么一句。

所有的人，浑身震了一下！

这声线太熟悉，熟悉得让他们全体打了个寒战！

没有听见回音，女子终究徐徐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苏虹的脸。

巨大的恐慌袭击了每一人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杨甚至开始哆嗦！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像断了气一样开口：「……队、队长，这到底是作何回事？！」

没有回答，事实上连方无应自身，也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苏虹？怎……作何是你？！」雷钧的声线古怪得不像话，「你作何会在这儿？！」

然而很显然，面前这个「苏虹」并不能听懂他的现代语言，看他们几个神色不对，「苏虹」的脸上这才露出惊惶的神色，她霍然起身身，往后仓促退了两步，一把抓过旁边的剪子！

方无应顿时醒悟！

「不！别动！」他嚷道，「我们不会伤你！」

方无应这句话提醒了大家，好几个人纷纷后退！

「……你们究竟是何人？！」

没人能回答她！

「苏虹」盯着他们，手里的剪子并未放下，她的声线里有些发颤，「你们……难道不是安禄山的部下？！」

盯了她好半天，雷钧颓然摇摇头，转向方无应：「……她不是苏虹。」

「不可能。她就是苏姐。」小于喘了一大口气，「腮上的黑痣都是一样的！」

「真不是她。」李建国也摇头，「逻辑上说不通，二十分钟之前她还在办公间里……」

「真的是她！」小杨有点惶恐，「我敢肯定！连声音都是一样的！」

「不是她。」何勇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是她，苏姐会不认识我们？」

「如果是另一人苏虹，大概就不认识我们了。」方无应声线凉凉地说。

全体目光转向了他！

「另一人苏虹？」雷钧瞪大眼睛，「何意思？」

方无应不理他，他将刀放回刀鞘，上前冲着那个「苏虹」行了一礼，用唐代长安语言，道：「娘娘。不知娘娘在此，卑职惊了尊驾，还望娘娘海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余人，都被他这一下弄糊涂了！

「苏虹」抓着剪刀的手并未放下，但目光中的惊恐，稍稍有点平复。

「……你们究竟是何人？」她又问，「为何闯入此地？」

「我们是太子部下，太子忧心宫里还留着人，特意遣属下几个回来探看。」方无应抬出太子李亨的名号，多少是为了宽慰对方的心。

听说是太子的人，那个「苏虹」握着剪刀的手置于来了，她松了口气的样子：「看几位也不像胡人，真是太子的部下？原来不是陛下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说着，美目流盼，忽然泪光一闪。

眼望着方无应和此物「苏虹」仿佛演戏一样你来我往，那几个都有点着急了。

「队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建国低声问，「她真不是苏虹？！」

「很显然不是。」方无应摇摇头，「这神色绝不是装出来的——还不恍然大悟么？你们？」

「……」

方无应沉默了不一会，转过头对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和我一样，苏虹是古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所有人都试图回避的最后答案，但现在却被方无应一句话给无情戳穿。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好意思。

「老天，这么说苏虹真的是个‘花精’。」李建国说。

「花精？」小于一愣。

「不是赫赫有名的梅精么？」李建国叹了口气，「队长你又一语成谶了，这都第几回了？难怪大队长以前总叫你开玩笑要小心。」

「……但苏姐自己还不清楚。」小杨忽然小声说，「她甚至自己都还不清楚……」

「可我们提前清楚了，我们就有保护她的义务。」方无应沉声说，他的情绪恢复得最快。

「可是队长，我们怎么保护她？难道要带她回现代去？」

「决不可以！」雷钧打断小杨的话，「把她带回去，办公室里的苏虹就会消失！」

「对，况且很可能会引起现代的紊乱。」方无应说，「此物苏虹只能留在这儿，等待……很可能得等待梁所长来救她。」

这些人兀自在用现代语言商量情形，听不懂他们说话的那「苏虹」，又逐渐显出惊恐的神色。

「你们……真是太子手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这一出声，商量着的人立即停了下来。

李建国苦笑，轻声道：「现在怎么办？人没找到，又多了个要保护的……」

「没法，胡人马上就要攻进来了，我们不能守在此处。」

方无应仰头看看窗外，那是夏季，一大片蕴含着雷雨和电火的阴云已飘出山岫，正无言覆满整个天穹，不多时雷霆霹雳，雨漫山洪就将到来。

但很快，他们又听见了一种别有不同的声响，那是纷乱的脚步和高声呐喊！

小于探头往苑内看了看，大叫「糟糕！」

「乱兵进来了！」

所有人立即拿出兵刃，谁也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就得展开战斗！

《附录》

其实，严肃的史书上没有梅妃此物人，玄宗的嫔妃记录也没有她，是在宋之后，才在佚名作者的《梅妃传》里出现了此物人物。这比较好理解，梅妃各方面的形象甚至包括她最后的死，都更符合宋人的审美和道德观而非唐朝。因此在鲁迅先生以及郑振铎先生的考据里，都认为梅妃是不存在的。

此物人到底有没有，咱先不管，为了写小说，就姑且听信「假语村言」吧，之所以选择此物人物，是只因她的经历比较适合这篇小说的多处情节安排，不光前面，还有很后面的地方。

（我还以为很好猜，擦汗笑，之前其实有好多暗示，比如她的住宅小区名称，慕容姐弟对她「植物精怪」化身的取笑，她对后宫失宠遭弃女性的过度关心……呃，可能是我草蛇灰线到BT的地步了，也可能大家不会猜到虚构人物身上，惭愧蠕走OTL再蠕动赶了回来：放心，其他的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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