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史远征的秘密

方无应内心大惊，但他尽量压抑那强烈的惊异，轻声追问道：「你是说……史远征？」

史云鹏渐渐地点头：「但是妈妈非常不喜欢这故事……」

「凌涓？」

「嗯，每次听见爸爸讲述这宫殿，她就会发怒，说‘给孩子讲这干何？’，‘尽喜欢翻陈芝麻烂谷子’。妈妈一发火，爸爸就不讲了，就会迅速换个故事，丑小鸭或者海的女儿——哈哈哈，天啊他竟然一板一眼给我讲安徒生，哈哈哈，现在想来这有多么滑稽啊！他、他竟然会去讲安徒生。」

他说到这儿，大笑出声。

方无应一时无法理解这嬉笑声的含义，他继续追问：「你是说，你爸爸做过大明宫的主人？」

史云鹏停止住笑，表情好像在出神，没有理会方无应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爸爸就不作何讲这宫殿了，或许妈妈真的不开心他讲此物，又或许他终于发现，他永远也不能赶了回来了，是以再如何讲述也是白费力气。妈妈不喜欢他碰过去，甚至特别的反感。因为妈妈觉得那样做一点好处都没有，妈妈想让他成为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既然他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为了让妈妈高兴也就只能满足妈妈的要求。可是，要是此物人内心有某种愿望，无论怎样安逸的生活，都无法平息这愿景呢？那又该作何办？」

他这一通貌似自言自语，说到这儿，忽而把目光转向方无应：「方队长，你怀念过从前么？」

方无应直视着他，半晌，才道：「那得看是何种从前。」

史云鹏渐渐地点头：「对了，你理应不会有多么怀念从前，因为你从前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没人会对吃苦和受辱报以怀念的心情。」

方无应心里很有些不悦，但他并不想反驳史云鹏。

「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极其难过。我不恍然大悟爸爸究竟做错何，妈妈一定要和他分开。」史云鹏说到这儿，帐外帘子一动，一名将领进来：「少将军，俘虏的宫人都业已送到。」

史云鹏点点头：「先送去父亲大人那儿，看看有无姿色上等的。」

那将领依令退出。

方无应咬着牙轻声道：「你要把苏虹送去史思明那儿？！」

史云鹏摇摇头：「她在我这儿自有妙用。而且我再说一次，此物人不是苏姐姐……」

「她不是苏虹又是谁？！小鹏，你一旦伤害了她，办公室的那个苏虹也会跟着受牵连！」

史云鹏翘了翘嘴角。

「……我没想到，如今你竟然成了这样一人人。」方无应喘了口气，「这么冷血。」

「冷血？此物词怎么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男孩啧啧道，「当年你屠杀长安百姓的时候，可没人这么说你呀方队长。」

「……」

「我相信，这次来唐朝的决不只你一个人对吧？」史云鹏笑了笑，「雷局长，还有小卫哥哥，他们是不是都来了？」

方无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喘息，他用循循善诱的语调慢慢说：「小鹏，你妈妈非常忧心你，现在你私自闯来唐朝的事情业已在局里公开了，我们投入了最大的人力在寻找你。」

史云鹏点点头：「很像妈妈做的事情，因为她一贯都要不择手段地把所有事情掌控在手里，连同爸爸在内。」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么！」

「是啊，是为了我啊，包括把我送出国留学。妈妈想把爸爸给予我的影响全都去掉，她希望我彻底西化——你看，你也是个西化很严重的人，因为你清楚西化的好处，它似乎能把我们旧日不愿见的一切给抹掉。对了，小武哥哥不也是如此么？他这两年仍然在研究海德格尔？嗯，诗意的栖居，多么适合他啊。」

「……我不想和你探讨此物。」

史云鹏再次笑起来：「好吧，也许我爸只是采取了另一种方式，然而呢，他作何都没法削减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自己是谁’。妈妈又始终没法全然接受他这一点，是以这就是他们离婚的根本原因吧。」

「父母离婚，这并不是你闯祸的借口。」

「我没说我是为了他们离婚才跑到唐朝来的。」史云鹏莞尔一笑，「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不由自主，方队长，我觉着你应该恍然大悟这道理。」

方无应沉默许久，才艰难地问：「那你……究竟想作何办？」

史云鹏仰头看看帐顶，仿佛彼处深藏着何宇宙间的秘密。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表情自然，「历史会推动我前进的。」

「哪怕前面是死亡么？！」

「谁的前面又不是死亡？我们从一出生就开始走向死亡，」史云鹏笑了笑，「斯多葛学派的书籍，还是你借给我的呢。方队长，走运多活几年的人，可千万别错以为自己获得了永生。」

方无应再说不出话来了。

史云鹏站起身，他的姿态像是打算结束这场毫无实际意义的谈话，然而走到帐大门处，他又停住。

「对了，想起一件事情。」他回头，看看方无应，「方队长，几年前，我在你家偷了一张CD。是菅野洋子的原版。」

「……原来在你那儿。」

年少男孩的面上，浮现出顽皮的笑容：「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我不该偷你的东西——它就藏在我家书架第二层，夹在我爸那堆蔡琴的CD里。你可以找我妈要赶了回来，要是，嗯，如果你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走了了方无应所在的军帐，史云鹏来到自己的寝帐内。他命令大门处的小校看住入口，无论是谁都不许放他进来。

然后，他步入帐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从方无应身上找到的通讯器。

史云鹏打开器材开关，按照记忆中的方式，调整到合适的频道，很快，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喂？喂？方队长么？！雷钧说作何都找不到你！」

是苏虹的声线。

史云鹏笑了笑，用温和的嗓音说：「苏姐姐，是我。」

那边，在短暂沉默之后，爆出震惊的喊叫：「……小鹏？！天啊！你怎么……你还好么？天啊天啊！方无应在你身边？」

「他在的。」史云鹏继续说，「苏姐姐，我想和爸妈说话。」

「好……好的！你妈妈在这个地方！」

短暂的吵闹之后，通话器那边传来凌涓的声线：「……小鹏？！真的是你么？」

「妈妈，是我。」史云鹏的声线没有丝毫起伏，「妈妈，我还活着。」

那边没有说话声，却传来低泣。

「妈妈，我想和爸爸说话。」他试探着问，「爸爸在身边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在这儿，然而我能够旋即连接他的手机。」凌涓忍住哭泣，飞快地说，「你等一下，小鹏，我这就联系你爸爸。」

噪杂声更加强烈，间或夹杂着手机通讯时的滋滋干扰，好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通话器对面传来：「……小鹏？」

「爸爸！」史云鹏笑起来，「爸爸！是我！」

「小鹏？真的是你？！谢天谢地你还活着！」男子的声音明显澎湃起来，「你现在在哪儿？见到雷钧他们了？你快点赶了回来！」

「那可不行！我现在，就在你说的那座宫殿前。」史云鹏用一种自得的，孩童般的口气说，「记得么？有奇珍异宝的宫殿。」

「……小鹏，你在说何？」男人的声线蓦然低沉下去。

「我在说那座宫殿啊。」史云鹏笑起来，「就是爸爸你给我讲的那座宫殿，还依稀记得么？它果真就像你说的那样漂亮，那么宏大，比故宫壮丽多了！」

那边的声线顿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安：「不要管什么宫殿！你快回来，妈妈和我都很担心你。」

史云鹏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似的，他又小声笑起来，那种笑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中断呼吸。

然后，他就说：「可是我就要做这宫殿的主人了，再等几年这宫殿就是我的了！爸爸，我要真正得到这宫殿，我要这大唐的天下全然归我一人，就像……对了，就像你当年你做的那样。」

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史云鹏默默目不转睛地看着通话器，然后，他悄悄关上了开关。

将通话器小心收好，史云鹏掀开帐帘，走出帐外。

不极远处，就是那宏大壮丽的宫殿群，少年就站着乌云密布的苍穹之下，遥望着那曾在梦中浮现的宫殿，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爬上他年轻桀骜的脸颊……

《附录》

史云鹏偷的那张CD，也就是他哼唱的那首歌，是日本音乐家菅野洋子的作品。名字叫《beautyiswithinus》，是动画《攻壳机动队》（StandAloneComplex）的插曲，百度和搜狗都有下载。

这歌词对史云鹏和对方无应，都有着无人能懂的深意……吧，我想。一旦拂开问题的表面去往深处，就会觉着悲哀。

英文歌词很好找，现录入网上汉译节选如下：

哦亲爱的母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看看您对自己那曾经被爱

又遭遗弃的儿子做过什么？

我降生此世究竟为了何？

哦亲爱的母亲

我是如此怪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畸变的男子，底层的女人

我降生此世究竟为了何？

……

哦亲爱的母亲

我沉沉地诅咒您

只为您所赐的这可悲生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您令我诞生究竟为了何？

哦亲爱的母亲

我深深爱着您

请宽恕我发自灵魂的大怒

走了您我在世间无依无靠

……

（今晚去看2012回来太晚，是以提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