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远去的洄响

第四十四章远去的洄响

但是上夜班这种事儿，没几个人乐意干。最不乐意干的就是苏虹，她总说熬个通宵自己就老了十岁，眼角皱纹加黑眼圈，那是给多少加班工资都补不赶了回来的。

管理局这种单位，一般夜间都会有人留守，一是需要监控仪器，再者如果有突发事件，也能第一时间着手处理。

然而也有挺乐意值夜班的，那人就是小武，他说夜里清净，反正回家也是一人人，还不如守在单位里，又有夜班补贴拿。苏虹很想说「你作何那么俗气啊为了点财物累死累活的」，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小武常常就是代她的夜班。

人总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武是个好相处的人，求他点何事，很少回绝，他比雷钧小五岁，比苏虹也小，苏虹把他当小弟，经常抓来随意使唤，打个饭啊倒个茶何的，他也毫不在意。他叫雷钧「头儿」，叫苏虹「苏姐」、「大姐头」，仿佛很甘愿做小弟似的。人缘是一切的基础，连续两年的单位先进个人不是随便得来的。

这个礼拜三又轮到小武的夜班，次日是元旦，苏虹走得早，四点半就开溜，雷钧要去接女儿放学，一到点也没了影，方无应五点过五分过来一瞧，办公间就剩了小武一人。

「怎么回事？一个个兔子似的窜那么快……」

他很郁闷地拿着审核报表四处看。

小武笑起来：「雷局前脚走，方队你后脚到，作何不早个极其钟？」

「忘了呗——全走光了？」

「凌局长还没走，在设备处。」小武说。

「得，不等她了，后天再盖章。」

「明天就行。」小武说，「次日雷局过来值班。」

「是么，知道了。」方无应往外走，又回头看看小武，「你又是夜班哪？」

小武点点头。

方无应有点诧异：「我作何觉得你们局值夜班的就你一个？每次每次都是你。」

小武笑言：「能者多劳呗。」

「……自夸得还真不含糊。」方无应摆摆手，「走了。」

「好。」

送走了方无应，办公室寂静了下来。小武收拾好桌子，又去局长办公室看看，门没锁，凌涓的大衣还在椅子上。

她还没走，小武有点闹不明白，最近凌涓检查数据经常赶在下班之后，其实那些数据5点之前报一次备份就可以了。

不过小武对此不想太探究，领导有领导的事儿，他没资格也没那必要对此置喙。

夜班的事儿并不多，特别是最近没有需要暂留的古人，所以基本任务只是监控数据。他喜欢这种轻松的夜晚，有那么一点点事情干，不至于无聊到发呆，又不至于累死。

天际边，一轮冬日正急速向地平线跌坠，像大半个碎掉的蛋黄，又淡又冷。小武回到办公桌前，机器正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白天上班时间关着的电脑音响打开，从收藏夹里找出一个爵士乐网站，让它自由选择在线音乐。

想起这曲子的名称，小武不由笑了，只需七步？

他曾经买了张戴维斯的密纹唱片送给方无应，为了感谢他的某次帮忙，那家伙就喜欢这种音乐，就像那家伙喜欢的黑色宝马车，古巴雪茄，以及强尼.沃克威士忌，纯正，嚣张，浓烈，肆无忌惮。

美之极。

这就是方无应的性格，他就是这样的人，小武常常想。可小武不是这样的人，甚至他一贯刻意避免走上这样的道路，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这样的人。

他听了一会儿，高亢的小号声停止，更换成女性浑厚缓慢的吟唱，空气里开始回荡朱莉叶.伦敦仿佛从水底发出的歌声，像最昂贵的香水，霸道而温柔地按摩着听众的感官，她婉转低回地呼唤：你还要去哪儿？你还要去哪儿？我这儿才是天堂。

满意地呼出一口气，小武走到热水机前，给自己冲了杯热腾腾的咖啡。是苏虹给的速溶雀巢，那是她吃康师傅方便面得到的赠品，只因总是在吃泡面，所以苏虹积累了一堆咖啡。袋装咖啡很少，冲出来味道也很淡，他只好不断往里加糖。只不过有个优势是，这种咖啡不会有咖啡机里的那股焦糊味。之前办公间有一台咖啡机，然而没几个喜欢用，包括「西化」严重的方无应也对咖啡没感觉，苏虹说咖啡能导致女性骨质酥松，雷钧甚至觉着咖啡机出来的液体如泥浆水。当凌涓发现咖啡机上落了一层灰之后，就干脆叫人把它搬去了别处，后来让哪个部门顺手牵羊拿走之类的事情，就谁都不清楚了。

小武也不喜欢喝咖啡，来这里五年间，他把一切都改了，开始抹古龙水，爱上了三明治和牛排，去参加同事婚礼给人当伴郎时，穿起衬衫和大翻领双排纽扣黑西装，但他就是接受不了咖啡。何都能改，甚至连胃都能改，可舌头却改不了。

他喝茶。

但是上个礼拜他的茶就喝完了，又没来得及去买。尽管旁边雷钧的屉子里就有三百多的明前玉露，雷钧这方面很大方，茶和烟经常被同事蹭便宜，他也从不在乎。

八点左右，凌涓回了办公间，她的肋下夹着厚厚一叠资料。

今晚小武仍旧打定主意不动雷钧的茶，尽管他并不喜欢咖啡。

「哦，今晚是你值班？」她瞅了瞅小武，有点疲倦地问，「我记错了？不是苏虹的班么。」

「我和她换了。」小武笑了笑，「次日……呃，说是大学同学聚会，挂着黑眼圈不好去。」

凌涓摇摇头：「也就你肯答应她。」

「局长，你还不回去啊？」

「嗯，这就走。」

十分钟之后，凌涓锁上局长办公室，走到大办公间门口，看看小武。

「晚上打算吃何？」

「此物。」小武扬扬手里的干拌面盒子。

凌涓疲倦地笑笑：「下次叫雷钧批发一箱子回来得了。」

估摸着凌涓出了院子大门，小武起身，将安全阀扳下来，红灯亮起。

红灯一亮，固若金汤。

他喜欢这种无忧无虑的瞬间。

现在，全局就转入了安全自动控制中了。

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小武常常思考，这是否就是他所要的生活。

曾经一度他以为自己不能适应这种枯燥的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大森林里做一只小蚂蚁。一周五天班，除了发薪日之外毫无波澜，时间在电子设备轻微的声响里悄悄打发，欢乐不多，大怒更少，甚至大声说话的机会都难寻，这是个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人生，就连他的名字都那么乏味和俗气：武海潮。

没人清楚，五年前他叫的不是这个名字，不仅如此那个名字已经被小武给舍弃了，尽管在它上面，曾经攀附着那么多浪漫、悲欢情怀以及传奇。直到如今，无数诗文里，还不断闪烁着那名字留下的印迹……

那婚礼很盛大，但是，乏善可陈。酒席其实不错，一千多块一桌的食物色香味俱全，新郎新娘满场敬酒，其间捉弄新人的把戏层出不穷。

可他擦掉了那名字，就如同擦掉美人脸颊上一串闪闪珠泪，他现在不需要那些了，他现在需要的是这：二十八岁左右，超过一百七十公分，头发微有点长，瘦削端庄，温和易交往，但永远缺乏激烈的表情，身上永远是深色西服，黑色公事包……乏味得如同他上个月，参加的那场同事婚礼。

小武坐在同事那一桌，和方无应他们在一起，那些家伙们在拼酒，高声的喧哗能掀翻房顶，他则坐在一旁，静静望着跟前这奇妙的一切，怎么都澎湃不起来，心里仿佛在看另一个宇宙的事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到如今，依然还依稀记得当时自己心中那份困惑：作何会他们会有这么大的精力？

这些始终生活在常规中的人们，他们仿佛从不知疲倦，更不会无故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他们的所思所想从不极端，也没有何巨大的东西将他们挤压出常规，不会暴涌何恐怖的事情逼迫他们成为文学家。况且任何一点小事都能激荡他们的心灵，从而变成滋润他们生活的源泉。小武甚至羡慕他们有所烦恼：房子贷款，车辆保险，孩子升学，或者女朋友的新靴子……

他也想要这样的烦恼，就在那一瞬，他蓦然间，万分渴望也有这种种琐事来烦自己……

可他没有，他不敢有。

这喧嚣的城市就是个巨大的蚁穴。到处都是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微小生物。而他，是比这些微小生物更加懦弱的一个，他曾经弄垮了一切，他孱弱的肩头，什么都负担不起。

是以他必须自我精简，舍弃一切不必要的联系，就像那些不起眼的蚂蚁。

只有这样，小武觉着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电话，是在午夜时分响起的。

厉声鸣叫的电话铃打破了幽静的夜，也打断了似有若无的歌声，小武皱了下眉头，他置于正写着年终总结的圆珠笔，伸手抓起电话。

「您好，时空平衡处。」

电话那头，没有声线。

「喂？」小武又说了一声，「请问，您哪位？」

还是没有声线，然而对方并未挂断电话，他能听见那边微微的喘息，以及遥远的车鸣。

作何回事？

小武看看听筒，又看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五分。

大概是恶作剧吧。这么想着，他很有礼貌地说：「如果您有公事，请于明日办公时间打过来吧。」

可，就在即将放下听筒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声冷笑。

非常清晰的一声冷笑，很轻，充满轻蔑，但极短暂。

小武抓着电话站在彼处，通体僵硬如石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喂？！」

他蓦然失控般冲着听筒大叫，可，那边业已传来了嘟嘟的挂机声。

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他作何可能过来？！

可那冷笑……分明就是他的声音！自己不可能听错，那冷笑曾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早已蚀刻进记忆的骨髓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噩梦般的记忆被惊醒，他听见浑身的血液，狂乱蜂鸣！

像是蓦然清醒了，小武奔出办公室，来到设备处。

他手忙脚乱打开门，启动机器，输入密码。

三个小时之后，小武从设备处出来，设备处的大门在他身后方无声合上，他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旁，如软软一滩泥……

漏洞的成因还没查明，甚至都无法确认那是某种漏洞，只因整体时空都出现了变形，因此无法在短期内查明是否属于漏洞……谁都没不由得想到，公元十世纪左右的时空，竟然会扭曲成那样子！

明明好几个月之前才检查过，明明那时候还是完好无损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到底是作何回事？！

……回到办公间里，小武心神不安地踱了两步，他觉得呼吸仿佛被谁堵了，有火一样的疼痛灼烧着嗓子，用了极大的努力平复了呼吸，他定了定神回到了桌前。

首先要办的，是查明那电话的来源。

扫了一眼来电显示，小武的脑子里立即铺出了一张地图，这个号码他熟悉，那一带是市内最繁华的步行街，对了，上次聚会的小成都酒店，就在这一带。

然而在抓起电话的一刻，他又开始迟疑了。

可是，需要报警么？需要即刻通知控制组么？

问题是……真的是他么？

小武呆坐在办公桌前，良久，他忽然以异常僵硬且别扭的姿势，将听筒扣了回去。

喂，如果真的逃只不过，就迎头去面对吧。他忽然喃喃对自己说。

反正如今，你已经没有何可以失去的了。

缺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武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前，他沉沉地吸了口气，又一次抓起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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