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虹就带着「方滢」出去买东西。
她们去购买一切少女必备的商品:内衣,发饰,外套,皮鞋,裙子,卫生巾,化妆品……
方滢不许苏虹花财物,她手里有方无应给的金卡,「冲儿说,随便我花。」她说的时候,神态娇憨,额角细细的胎发依稀可见。
苏虹听了,露出点苦笑,她细细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孩,黑色外套,白色长裤,亮亮的小皮靴,最简单的搭配,却无可挑剔。在装扮自己这方面,方滢无师自通。此刻,她站在黛安芬鲜红色标志下,正细细望着一款翠绿色宽边蕾丝的内衣,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很优雅,姿态婉转动人,不见一丝粗俗和不妥。
这是个公主,真正意义上的公主,到现在,这女孩对男人业已有了概念,对女人同样有确切的认知……不管是友是敌。
然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桃子一样娇嫩玲珑的脸孔之下了,包括她曾受过的悲惨磨难以及跌宕起伏的遭遇,比起同龄人,方滢经历过他人一生都可能无法经历的沧桑,充满悲欢的历史在她的灵魂中层层积淀下来:生为公主,不久亡国、被敌人ling辱,宠爱之后又失宠遭弃,被家族视为草芥,战败的父亲甚至令其随时自尽……比起那些口唇松弛,心智混沌未开,思维简单如白纸,却能获得平淡生活的普通少女,苏虹甚至不清楚这复杂的过去,究竟是方滢的财富还是她的悲剧。
她们还谈起了方无应。
「不能回去太晚,不然又是电话又是絮叨。」她笑眯眯地说,「那么大的人了,还爱撒娇。」
「管你管得很严么?」苏虹笑言,「你作何受得了?」
「不是管,是要栓根绳在阿姊腰上,时不时拽一下,以确保自己没有被丢掉。」方滢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她业已开始学说普通话,但用词还是显得有些生疏和过于书面化。
「课程作何样?还跟得上么?」
「先生教得很耐心,我嘛,有的很恍然大悟,有的就不太明白。」方滢说。
「比如说?」
「六艺何的,抚琴,还有曹植,这些都明白,先生也赞我。还有山水画……以前在宫里我也画过的。」方滢顿了一下,「陛下……呃,我是说苻坚,他想叫我学那些,以前真下过功夫。」
那好久没听见的名字,甫一入耳,苏虹顿时觉着恍如隔世。
「……我见过他。」
「苻坚?」
苏虹点点头:「谈过一些事情,不太多。」
「觉着他怎样?」
「要我说实话么?恐怕你听了不悦。」苏虹笑笑,「挺好的一人大叔。」
方滢没吭声,微微放下挑选的T恤衫。
苏虹想了想,说:「当然,我这种外人的眼光很私人化,算不得数。」
「他人是不坏。」方滢忽然打断苏虹的话,「只是……」
「何?」
方滢没回答,只给了个苍白的笑脸。
「何学的不太明白?」苏虹赶紧转了个话题。
「英语。」方滢叹了口气,「真不清楚洋人是怎么卷舌头说话的。」
苏虹笑:「这放心好了,不光你一个人受折磨,全中国的中学生大学生,还有无数评职称的成年人,都在受此折磨。」
方滢笑起来:「可是冲儿就说得很好,冲儿何都做得好,不像我。」
她轻快的语调里,微含着惆怅。
「那是因为他曾经到处跑,去讲英语的国家生活过。」苏虹顿了一下,「队长他以前,受过很多苦。」
「我知道。」方滢点点头,「所以现在才这么爱和我撒娇。他这么多年一人人扛过来,没人肯让他撒娇。」
「他也不肯给别人撒娇。」苏虹笑起来,「你看控制组的那些小伙子,怕他怕成什么样了。」
「冲儿不是坏人……」
「绝对不是。」苏虹拍拍她的手,「你只是没见过他严厉的一面。」
方滢顿了顿,忽然轻声说:「苏姐,我在这边,除了冲儿,就只信你。」
苏虹诧异了一下,微笑道:「作何忽然说此物?」
方滢垂下头:「……头天要填报户籍表格,民族那一栏我填了‘鲜卑’。」
「啊……」
「人家一看就说我填错了,说如今没有此物民族,叫我改做汉人。」方滢抬起眼睛,神色有点凄然,「可我真的不是汉人呀,况且我的姓也改了,不姓慕容了,冲儿要我这么做的,他说往后再说姓慕容,会在这个社会里引起很多障碍,尤其是我们这种身世,好事的人一深入打听就麻烦了……」
苏虹哑然不一会,点点头:「我觉着他考虑得很周全,尽管委屈了你们俩。」
「苏姐,头天我填鲜卑二字时,人家那副神情,真难看。」
苏虹有些不忍,她走上前,用手围住方滢的肩膀,「你得体谅他们,他们可没活过一千年啊。而且要你填户籍表格,也是帮你确立身份,往后在这个地方就更好生活了。」
方滢摇摇头:「我知道。别的人怎么爱护我帮我,我都明白,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害怕。只有你和冲儿我不惧怕。」
苏虹的心柔软起来,她搂住方滢,亲密地说:「没关系,往后有何麻烦尽管来找我吧。既然是我把你带过来的,我就该负责到底。」
方滢的事情告一段落,局里也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苏虹只因逃过一劫,大大松懈下来,只因管网店太耗费精力,她不肯上夜班的老毛病又开始反复,还好有小武和卫彬顶着,小武出差那两天夜班就由雷钧来代替,总不能真的放一人实习生独自上夜班。
然而连续上了两个夜班之后,雷钧终究跑来找凌涓了。
「作何?」凌涓从文件里抬起头。
「有点重要的事情,想和局长你谈谈。」
雷钧的神色有些古怪,凌涓震惊地望着他,然后伸手指指椅子:「坐吧。」
雷钧没落座,反而走到大门处,伸手把门关上,然后拉上了旁边的玻璃——那扇玻璃本来从不关紧,所以一贯以来,在大办公间里就可以听见局长办公间的谈话声。
雷钧这一系列举动,让凌涓摸不着头脑。
「出了何事儿?」她轻声问,神情也变得惶恐起来。
雷钧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将一叠数据资料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我这两天上夜班时,整理的统统数据。」他轻声说,眼睛盯着凌涓,「包括次日昼间的常规检查数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凌涓默默盯着那一叠厚厚资料,半晌,道:「随后?」
雷钧坐到椅子里,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凌涓:「局长,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雷钧清晰地看见凌涓的脸色变了!
「要是不是恰好连续两个夜班,再加上昼间的常规检查,我想我是不可能发现的。」雷钧的声线很轻,「局长,你在私下修改数据。」
凌涓的嘴唇有点发白,她既没出声,也没摇头。
「其实这一两个月以来,你的行动一贯有些不对。」雷钧继续说,「每晚检查数据到八点多,苏虹和小武没说什么,他们也没那义务管这些事儿,可我不能不注意到这一点。」
「……」
「我拿这些证据来,不是来质问你的,局长,我更不是想要挟你。」雷钧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弄明白,你到底在干什么。」
凌涓深深埋下头,两手绞在一起。随后,她惨白着脸,抬起头来:「……就算被你发现,我也不能不这么做。」
「到底出了什么事?」雷钧有点焦急。
「我儿子……小鹏他失踪了。」凌涓低声吐出这几个字,「失踪有一年多了。」
雷钧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回事?!」他万分紧张地看着凌涓,「作何……他也失踪了?他不是在英国……」
凌涓的儿子史云鹏今年十七岁,在欧洲读书。凌涓与丈夫史远征离婚业已八年了,她一直带着儿子独自生活。只因局里相互间关系都很好,雷钧他们几个和小鹏都很熟,男孩上初中的时候,雷钧还专门给他辅导过数学。
「还依稀记得去年夏天他回国了一趟么?」凌涓说,「就是那时候出的事儿。」
「怎么回事?」
「他瞒着我,私自使用了局里的仪器。」凌涓的神情有点呆滞,「等我发现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
「我不清楚。」凌涓用手扶着额头,「他起初求过我,求我让他去唐代一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唐代?」
「他想去找他师父,留学期间他在大英博物馆看了敦煌的东西,就打算往后专门做敦煌方面的研究。」
「师父?你是指吴道子?」
「对。可我当时没有答应他,还警告他不要打这种歪主意,做研究就好好的利用现有基础……我发了一通火,大概当时把他骂狠了,他跑出去好几天没回家。」
「随后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后来赶了回来了,说他想通了,这就回欧洲去。」凌涓顿了一下,「我当时还很开心,谁知没有多久,他就失踪了……」
「可是局长,你确定小鹏真的使用过仪器?」
凌涓点点头:「我当时检查过,仪器的确有被动过的痕迹。」
「可他作何会使用?」雷钧太震惊了!
凌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忘了么?吴道子误闯过来那一次,是小鹏在他横穿马路的时候救了他……」
这件事雷钧还记得,画圣吴道子的那次误闯,造成了一人不可挽回的结果:还在上中学的史云鹏碰巧得知了时空穿越的机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吴道子在现代社会呆了一周,期间他与凌涓的儿子小鹏成了挚友,吴道子甚至还教会了史云鹏基础的国画技巧,虽然只短短几天,但俩人师徒的名分已经确立下来了。
也是只因这件事,本来读理科的史云鹏,最终决定转专业,改攻艺术。
「我们送吴道子回唐朝的时候,小鹏一直跟在旁边,你也知道,吴道子曾问我能不能带小鹏一起回去。」
雷钧点点头:「他当时还和我说太可惜了,小鹏天赋过人,留在现代社会是个浪费,那些按部就班的教育会毁了他。他想让小鹏做他弟子,跟着他学几年。」
「我不舍得放小鹏去唐朝,而且这也违反规定了。」凌涓叹了口气,「现在想来,还不如当初让他跟过去呢,至少那样我就清楚他在何处了。」
「可他是作何会一人人闯过去的?他没有密码也不知道如何使用机器……」
「……我不清楚,雷钧,我也不清楚这孩子到底是怎么知晓这一切的,他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得知了密码。恐怕也为此瞒着我很多年了。」
雷钧默默无语,事情本来就如此,怕就怕有心人,如果小鹏当时就存了心思,那他自然会千方百计寻找解决办法。
「现在小鹏已经有一年多没露面了,我总瞒着他父亲也不行。他父亲疑心越来越重,作何打电话都找不到儿子……」凌涓的声音好似低泣,「我没法交代,再不把小鹏找回来,他父亲不清楚会做出什么事来。」
凌涓的前夫史远征,雷钧也见过,虽然并不太熟。一人身材高大,言语沉默的男人,现在政府机关工作,俩人到底为何离婚,到现在雷钧也不清楚,但他却清楚这俩人离婚没吵没闹,很寂静就把手续办了。况且到现在,凌涓没再婚,史远征也仍独身。雷钧内心甚至曾揣测这俩人有无复合的可能性。
「局长,你当初应该马上通知大家的……」
「通知你们?不,不行。不能公之于众。」凌涓摇头,「那样小鹏会被取消出国的权利,书读不成了,再惨一点有可能判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你现在找不到他了,」雷钧耐心望着她,「这不是比他坐牢更糟糕?」
凌涓的脸色愈发惨白:「……我有别的办法。」
雷钧默默看着她,随后把数据送到她面前:「这个?」
凌涓点点头,她的双眸放射出不顾一切的光芒:「我想要小鹏赶了回来。」
「你作何让他回来?」
沉默良久,凌涓忽然低声说:「……把两条时间轨置换位置。」
雷钧吓了一大跳!
置换时间轨道,就是说,将两个平行宇宙交换位置。从技术上说,那样做不是没可能,但难度太大,一贯是所里的攻坚难题,并且,研究人员也害怕这么做会对自身所处宇宙产生破坏性危险,是以此物领域一贯没人去碰。
「我已经成功了,雷钧。」凌涓的声线有点发抖,「现在业已能把另一条时间轨并到如今来了!」
雷钧一下站起来,震惊地望着她:「可是局长!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难道叫我就这么失去儿子?」凌涓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时间轨道要是置换成功,在另一人平行宇宙里,小鹏就会留在我身旁了。」
雷钧痛惜地望着她,摇摇头:「局长,这是从没有人敢做的事情,尽管你提升了攻关难题这很难得,但我真不能肯定你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雷钧,你想过没有?在那一人平行宇宙里,简柔没有离开过你——你的人生会是另一个样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雷钧的头上!
「你找她业已找了八年了,雷钧,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凌涓轻声说,「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她或许根本就没走了过你,你的家庭也是完整的……难道你不愿去过那样的人生?」
雷钧像遭电击一样,木木呆呆望着凌涓,他渐渐地坐回到椅子里。
「可是,你作何能肯定会那样?」他小声地,不确定地问,「在那个宇宙里,究竟又会发生何呢?」
凌涓迟疑了片刻,才说:「事实上我也不清楚。虽然技术达标了,可我并没有去看过一眼,但我知道小鹏能回来,因为只有现在的这条时间轨里,他才会离开家。简柔也是如此,不管怎样,你至少能弄清楚她为何走了。」
雷钧沉默不语,凌涓忽然悄声说:「去看看吧,雷钧,你自己亲眼去看一次,随后告诉我,你的决定。」
仿佛做了极大的努力,雷钧终于,微微点点头:「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