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毛细雨。
小武沾染着一身粘腻的雨丝,凄惶无助地踯躅在狭小弄堂里。
他身上的中山装已经湿透,原本的深蓝色几乎变成了黑色,对面就是华丽的饭店高楼,可他身处的却是上海的「下只角」:杂乱,肮脏,穷困……贫民窟的一切可怕样态全都呈现在他面前,这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无论在他人生的哪个阶段。
但为了躲避搜查,小武只能钻到这个地方来,他没有「良民证」,一旦撞上日本人,随时可能被毙掉。
沦陷区已经没有战事了,只有满街半垂的太阳旗,在雨中丧气如垂暮老者。
这里是贫瘠与富有并存的上海。他能看见被扔在路边肠穿肚烂的孩尸,死掉的猫狗,麻绳一样干掉的大便,一人乞丐在漆黑乌脏的自搭灶台前弯着腰,拼命吹着,里面没有冒出火焰,只有滚滚青烟,他手里的破布袋里装着何,或许只是发霉的杂粮。有撕裂心肺的婴儿啼哭传来,那是饥饿难忍的哭声……
一阵寒风袭来,小武缩了缩肩头,他现在业已能够确定,仪器的运作出了严重问题,他来到了中国河山已被侵占的抗日阶段,至少此刻,在他所站的这片土地面,主人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他来错了时间。可这,又是多么讽刺!
他,一个亡国之君,来到了一人亡国灭种的时间。
有整齐的踏步声逼近,听起来像是一队奔跑着的士兵,小武有点慌,这种状况下没法和日本人正面对抗。他四处望了望,前方左转有条狭窄的弄堂,他咬咬牙,冲着那弄堂奔过去……
刚进弄堂口,小武就觉察不妙,只因他听见了一声枪响!
枪声很闷,听起来像是加了消音器,若不是对枪械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小武不可能察觉到。再等他抬头一看,狭长的弄堂里已经有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背对着他,身着黑衣,头戴礼帽,手里举着一柄通称掌心雷的手枪,另一个被枪口逼着,已跌倒在地,他的肩头正往外涌着汩汩鲜血!
小武怔了怔,那持枪者回身看见了他,二话不说举枪瞄准了小武!
持枪人被那一下,打得「扑通」倒地!受伤的人又补了一棍,等到第三棍快要落下的时候,击打者终究支撑不住,再度倒在了地面……
这是一条细长的巷子,走到这儿小武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当口,那原本倒地的伤者忽然奋而跃起,以一根断裂的铁棒,用力猛击持枪者的后脑!
小武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地望着跟前这一幕:在他脚下不极远处,持枪者蜷在地面,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之后,不再动弹,那两棍用力过猛,黑衣者的头颅几乎被打得稀烂!
救了他的伤者则昏倒在一旁,身上阴丹士林布做的大褂,业已被血染湿了一片……
终于反应过来,小武几步奔上去,一把扶起伤者。
子弹打在右肩,不是何要命的位置,但那子弹本身极为要命,从流出的血的颜色可以判断,子弹切了口,灌了毒,又封上了铅。要是不是看了好几年军械和武器杂志,又跟着方无应学了不少这方面的特殊知识,小武不可能立即判断出这一点,曾经方无应给他看过这种子弹的制作方法,以及它在人体伤口内造成破坏的照片。
「得赶紧把子弹取出来,不然他会被毒死的!」小武脑子飞快运转,他干脆弯腰一把抱起伤者,撒腿往巷子深处跑。有好几家后院的门就开在这条巷子里,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子弹和中毒的部分弄出来,这人终归还是有救的……
可小武想错了,他抱着那伤者,连续敲了三家的后院,却没有一家肯开门。甚至他能透过稀疏的木板看见后面的人影,但无论如何哀求,里面却始终冥寂无声。
谁也不会给自家惹这么大的麻烦,尤其在如今这种年代。
敲到第五扇门,小武已经快绝望了,可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
「……进来吧。」
不熟练的中文加上一双蓝色眼睛,小武愣了一下,那是个修女打扮的外国人。然而此刻他已经没有挑剔的余地,便只得咬咬牙,背着伤者迈入院内。
年少的修女关上院门,迟疑地望着他。小武置于伤者,低声解释道:「我朋友……受了重伤。」
修女点点头,又往里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进屋再说。小武迟疑了一下,扶起伤者,将他搀进屋内,然后放他躺倒在地毯上,这时候小武才发现,这是一座教堂的附属建筑。
「剪刀,纱布,或者……阿摩尼亚有么?」小武实在想不出能在四十年代的教堂里得到何医疗救助,他连盘尼西林都不敢指望。然而修女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就带来了纱布、酒精、药棉和剪刀。
得先给他把子弹取出来。小武这么想着却有些不敢下手,他没给人做过手术,况且现在也没有麻药……
没办法,时间紧急只有硬上。小武弯下腰,把嘴唇贴近伤者的耳朵:「……忍着点,我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原本昏迷着的伤者听见了他的声线,微微睁开双眸,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但那几个音节太微弱,小武并未听清,转瞬他又昏迷过去了。
业已没有时间迟疑了,伤口冒出的血开始散发古怪的味道,小武咬咬牙,为了避免对方疼极咬到舌头,他掰开伤者的嘴,将毛巾塞了一点进去,随后撕开伤者的衣服,拿过剪刀和棉花……
放在托盘里的是一颗子弹,以及一些已发黑的肌肉组织。在小武此物外行的整个手术过程中,那名修女始终伴随在一旁,不断送来干净的水,拿走血迹斑斑的药棉,擦拭被污染的地板,尽管有好几次,她的模样都像要晕厥过去……
把伤口包扎好,结束手术,小武此时的额头业已满是大汗了,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外科医生,倒像个屠夫,甚至不清楚自己这一通乱折腾,是否把伤者往死亡深渊里又推了一把……
但整个手术过程中,受伤的男子只不断发出低低的呻吟和呜咽,他没有过分挣扎,就算刀插入最深处时,也没有太大的反抗举动,只任凭豆大汗珠不断从惨白的额上滚落。
到了现在,小武才有点空闲好好看看这个惨遭「蹂躏」的年少人。他甚是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张能够称之为清秀的脸,肤色白皙干净得像个学生。不,或许真是个学生,连装束打扮,都像那些随时能够被鼓动着去游行示威的大学生。
「……他会死么?」修女低声问。
「不知道。」小武疲倦地摇摇头,经历了方才那一切,他觉着自己眼下也快死掉了。
一直弯着腰紧张地做手术,小武浑身僵得像石块,他支撑着站起身:「……感谢你,嬷嬷。」
年少的修女迟疑了片刻,说:「你们先躲在这个地方吧。」
「您是哪国人?」
「德国人。」修女渐渐地说,「玛利亚。」
她指指自己。
「您真仁慈,如同您的名字。」小武苦笑,「GutenTag(早上好),真抱歉我只能说两三句德语——您懂中文?」
玛利亚摇摇头:「中文,一点点,我懂英文……」
俩人正说着,却听见外面一阵纷扰,有大力砸门的声音,伴随着吵闹的日语!
小武脸色大变!
「是日本人!」玛利亚慌忙回身,小武一把抓住她,他改口用英文:「NO!不能给他们开门!」
「可是他们在砸门……」
「他们会找到他随后杀了他!」
玛利亚犹豫起来,可就在这时,门外的日本兵开始朝着门放枪!
玛利亚飞快奔了出去,小武跟在身后方!
「他们在放枪!」玛利亚浑身瑟瑟发抖,「他们会冲进来的!」
话没说完,一发子弹呼啸着打在旁边的砖墙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心!」小武一把将玛利亚拉在身后,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胳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やめろ!(住手)」小武用日语叫起来!
门外的枪声,停止了。
小武听见外面一阵低低的日语,他知道再躲只不过去了,只得捂着伤口,硬着头皮走到大门处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队日本兵,约莫七八个人,为首的看起来是个军官。
小武瞪着他们!他的右臂还在往外冒着鲜血。玛利亚跟在他身后,惊恐地望着那些日本人。
军官一脸络腮胡子,脸色阴沉得像锅底,一双冰冷的双眸扫视着屋内。
「誰だ?おまえ.(你是谁?)」军官用日语问。
「玛利亚修女。」小武指指玛利亚,又指指自己,「教堂杂役。」
「日本人?」
「中国人。」
「会日语?」军官盯着他。
「是。」小武说。
军官的脸色有点改变:「做过留学生?」
小武只得点点头。
「看见一人受伤的年少人没有?」军官问。
小武回头看看玛利亚,修女摇摇头,他也跟着摇摇头。
军官不再看他,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停在了一滩血迹前。
小武的心怦怦乱跳!那是刚才受伤的青年留下的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是我的血。」他故意抬起左手,给日本兵看伤处,他的手掌上全都是鲜血。
军官走回到他身边,一言不发望着他。
小武有点心慌,他想了想,用日语说:「玛利亚修女是德国人,阁下。你们刚才差点射杀了她。」
这句话,起了微妙的作用,轴心国的联盟在军官心里看来还是很抵事的。他想了想,冲着下属挥挥手,日本兵们把原本竖着的枪放了下来。
「你,次日过来。我们给你治伤。」军官露出一人古怪的笑容,「凡是支持大东亚共荣圈的,都是良民。刚才只是误伤。我们会给你治伤。」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感谢,我自己能……」
「次日过来,到安防站来。」
军官不由分说打断他的话,说完,他回身走出了房门。
那群日本兵跟在他身后方一人不落退了出去。望着他们走掉,玛利亚这才飞快上前,关上了门。
小武痛苦地咧了咧嘴,子弹从他的胳膊穿了过去,并不需要手术,但留下的那透明窟窿让他很是疼痛。
回到屋内,这下轮到玛利亚给他包扎伤口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还好,没有当场爆头。」小武嘶嘶吸着冷气,又安慰她,「有人被杀死在清早的大街上,他只是去上班而已,那个日本人也只是想练练枪。」
玛利亚的神色很是凄然。
「等我一下,我得去找点东西。」小武穿好衣服,又去里间,收拾出受伤的青年早已被扯烂的大褂。
玛利亚震惊地望着他!
小武没出声,他钻进后院,来到院门口,细细听听外面没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打开院门。
抱着那堆血迹斑斑的烂布,小武一直走到接近后面巷口的地方。
那个被伤者杀死的持枪者尸体,仍然横在那儿,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
小武蹲下来,挖掉尸体手里的枪,开始脱那人身上的衣服,他只有一只手可用,是以很是费力。但就这么连扯带拽,他也把那人的衣服给囫囵弄了下来,最后,小武将沾血的青色大褂扔在了他身上。
现在弄堂里只剩下几滩血迹,以及一具衣衫褴褛、头被砸得稀烂的死尸,并且几乎看不出模样。这种无名尸在如今的上海并不难发现。只有倒霉的卫生队才会来关注它。
抱着那堆黑衣服还有礼帽,小武悄无声息回到了弄堂深处。他锁上院门,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这才放心进屋。
玛利亚诧异地看着他怀里抱着的这堆东西!
小武不管她,只笑笑走到桌边,开始抖露衣服里头的东西:掌心雷,消音器,格斗刀,连围巾都沉甸甸的,一抓到手就能感觉里面的钢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甚至还弄到一张「良民证」:陈天兴,男,34岁,住址是霞飞路XX号。
「良民?」小武嗤之以鼻,「日本人说他是良民我都不信!有良民往兜里装掌心雷的么?」
可不管怎样,这张良民证对小武是有用的,明天他能够拿这玩意儿去哄骗那日本军官,小武可以断定这身份是捏造的,尽管他并不能断定死者背后的真实身份。
然后,当他再度向玛利亚修女道谢时,小武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武海潮。」他说。
小武说得很慢,然而对方仍然无法发清楚第二个和第三个字的音,「武」此物姓氏听起来又像是个叹词,比如whoop。
这下,玛利亚发出的音节甚是清晰,她大概联想到了普通姓氏lee。
小武叹了口气:「好吧,不折磨你的舌头了……我姓李。」
「李……什么呢?」
「煜,意思是明亮的火焰。」他笑了笑,解释道,「brilliant。」
他从未有过的,在现代社会使用了真姓名。尽管小武肯定玛利亚是不知道李煜的。
「brilliant,他呢?叫何?」玛利亚指指旁边还在昏迷的伤者。
「我不清楚。」小武摇摇头,「等会儿他醒了,再问问吧。」
当晚,小武一直守在伤者身旁,他不敢睡,因为惧怕对方突然出现高烧或者痉挛,虽然即便那样,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办。小武想搜查一下对方,找到他的身份证明,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同时,他也再次试图和同事们取得联系,然而结果却令他失望,通话器里全然没回音,无论他怎么尝试。
「作何?难道我就这么被扔在1943年了?」他苦闷地想着,拿过修女送来的干面包,啃了一口。战时一切限制供应,玛利亚是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部分给了他。
「不能和家人取得联系么?」玛利亚有些担心地问他。
小武摇摇头:「失败了。」
玛利亚默默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就暂时留在这里吧,外面很危险。」
「多谢你的面包。」小武有些赧然,「总在这儿吃你的配给口粮真不好意思。等这家伙清醒之后,我会想办法带他走的。」
「没关系,反正现在不能移动他。」
「嬷嬷,作何此地只剩你一个人?」
「之前还有别的修女,但战事越来越紧,她们都迁回去了。」玛利亚说,「我最后一人走,下周的船票。」
小武默默叹了口气。
「我走之前,你们尽管留在这儿好了。」
「嬷嬷,你怎么会说英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婶婶是美国人。」玛利亚笑言,「我是孤儿,从小被叔叔婶婶收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么,下周的船票是回德国?」
玛利亚点点头:「回德累斯顿。」
小武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德累斯顿在1945年被盟军疯狂轰炸,几成人间炼狱,著名的圣母大教堂也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这种时候回德累斯顿,无异于找死!
……即便侥幸活下来,被关在柏林墙内的人们,至此,也将丧失自由长达半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