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南唐来的“地下党”

第二天上午，小武再次出现在日军的安防站。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换药，就是陪着那姓苍川的少校聊天。

苍川征一郎走了日本国内似乎很有些年头了，而且缺乏能够交谈的对象。他和小武说自己的手下都是一群不值得一提的蠢蛋，和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清楚。

「一群四国和东北野山里来的土佬儿，连贱民都征召入内，敬语用得一塌糊涂，纯粹是堵枪眼的废物。」苍川嗤之以鼻，他自己是大阪富豪家庭出身，母亲则是名门闺秀，公卿华族嵯峨子爵的独女。

「唔，简单来说，公卿华族这种存在，就是连房事过后，一切都得女佣进来收辍的寄生虫。」

苍川竟然如此形容自己的母亲，这让小武大大的惊诧，可很快他也明白了原因：一切正因为，自己是个外国人。

苍川走了家族，参军到国外打仗，身为家中幼子却极瞧不起懦弱的贵族母亲和身为关西巨富、只知赚钱的父亲。他希望自己能在军队里爬上去，创立独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而不是站在家族的肩头上。

自然，这一点小武不会当面指出，只因无论苍川在表面上展现得多么友好，他始终是个持枪的敌人，小武明白，对方随时有权一枪崩了自己。

只是他选择了一人错误之极的方式：他在侵略别人的国家。

「我没有何童年，就像良种赛马反而会比一般的马匹承受更多严酷训练。从懂事的时候起，就清楚自己是出生在何样的家庭里了。」苍川笑了一下：「喏，就是那种将妈妈称为‘母上様’（母亲大人），每天恭敬地用法语问候家庭教师的家庭。」

小武默默无语，内心却不自觉的唏嘘了一声。

他的童年同样如此，宫廷礼节是与生俱来伴随成长的，正式场合，父亲要称「父皇」，母亲要称「母后」，每日早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问安，走到哪里身边都是宫娥与太监，稍有越轨的地方就会遭到申斥，说「不似皇子」……

「或许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唔，只不过人总得说说心里话才能舒服，对么？」

他只是能听日语的一人树洞，他不可能将苍川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作为一人被占领国家的百姓，随时能够被抹杀生命的蝼蚁，小武恰恰是最好的倾吐对象。

被苍川拉着叽里咕噜讲了好几个小时日语，从安防站出来，小武看看对面银行的大钟，已经四点了。

握着玛利亚昨晚给他的一点点钱，小武沿着街道渐渐地溜达，这是虹口一带，离鹰翼告诉他的地点还有些远。

今天他又弄到了一点磺胺，可惜止疼片不能再要了。

一边走，小武一面想着鹰翼昨晚叮嘱过他的那些话，还有那句「帘外雨潺潺……」

这是最让小武哭笑不得的事情。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当年写下的这十几个字，成了他人沟通秘密的工具，况且现在他充当的几乎是个地下党的身份了。自然，小武对此并不反感，但是自己的作品被别人加入了不可知的神秘含义，作为作者本身，会感到困惑也很自然。

而且，竟然是这首在他「后主」生命即将结束时，于极端苦痛的状态下写成的词……

到如今，那种内心滴血、绝望如灰的心境，他依然没能忘记。

在「黄天源」糕点店买了两块粘粘的米糕，小武七拐八弯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那家「宜兴茶楼」。

迈入店里，他能听见里面的电唱机在放评弹：「想你千里迢迢真是难得到，我把那一杯水酒表慰情……」

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流畅，与现代音响播放的流行歌曲比起来，另有一种风味。

喝茶的客人并不多，小武直接上了二楼。就在楼梯口拐角处，他看见了那老人。

那是个六十上下，又矮又胖的老者，头上有礼帽，戴着一副老花镜，身上藏青的旧袍子很有些年头了，但还算整洁，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退了休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正拿着一本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当目光落在书名上时，小武在心里长长哀叹了一声。

那是一本明万历吕远刊本的《南唐二主词》。

但是走到这儿，想再回头业已不可能了，小武只得硬着头皮，在老者身旁坐下来。

那一瞬，他感觉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投向自己！

但再一关注，老者的目光业已回到他的书上。

小武放下米糕，他拿过两个茶杯，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个，然后把另一个放在了老者的对面。

他提过茶壶，将两只茶杯全都倒上了茶水。

「咦？这是为何？」老者指指对面的茶杯，「还有人来？」

「没有。」小武摇摇头，一笑，「祭奠亡友罢了。」

老者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他的诗词本子，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用吟哦的调子，朗声念道：「小楼吹彻玉笙寒，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小武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好诗，好诗！」嘴里虽说着好诗，小武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这位小兄弟，像是也是熟读诗词的人，那你看来，后主词里最好的是哪一句？」

「莫如‘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最佳。」

说完这句词，小武神情惶恐地盯着老者，可对方却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

「鹰翼在何处？」他忽然，低声说。

「受了伤。」小武松了口气，「我给胡乱做了手术，取了子弹，现在动弹不得。」

老者一怔，渐渐地微笑起来：「你救了他。」

「总不能眼看着他被杀死。」小武疲惫地笑了笑，「况且之前他救过我。」

「是么。那你是他的……」

小武正想开口，忽然身后人影一闪，一个人坐在了那张没人坐的椅子上！

小武吓得差点把手中茶杯跌在地上！

来人竟然是苍川！

四下里，寂静无声，小武身旁的老者倒还镇定，尽管面前忽然多了个日本人。

「真巧，没不由得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啊，陈君。」苍川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压抑住快跳出嗓子的心脏，小武吞了口唾沫：「……是够巧的。」

「不好意思，看你们谈得很开心，我也忍不住上前来了。」苍川看看面前那杯茶水，「怎么？你们在等人？」

小武想否定，但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君，可否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小武看看老者，一时支吾：「呃，这位……他……」

老者镇定地摘下礼帽：「老朽龙雨生。」

「这位是苍川中佐。」小武赶紧说，「呃，这两天我一直在安防站治疗伤势。」

他给老者看不便的胳膊，小武唇青面白的脸色，业已把他内心的恐惧展示无遗。

「你们在谈何？」苍川毫不客气拿过老者手里的本子，翻了翻，「哦，李后主，我清楚他。」

他的中文不算好，音有点古怪，但字都咬准了。

小武勉强笑了笑：「我和这位老先生在谈诗词，都是巧遇。」

苍川点点头，他冲老者扬了扬手里的书：「不介意将这本书送给我吧？龙先生？」

龙雨生摇摇头：「尽管拿去好了。」

苍川将书塞进怀里，他霍然起身身，看看小武：「陈君，我正好有车，能够送你回教堂去。」

他的笑容有说不出的含义，平淡的语气里隐含着压迫。

小武没有办法，只得霍然起身身来，冲着龙雨生一抱拳：「先告辞了。」

「后会有期。」

跟着苍川下了楼，小武觉着背后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小武摇摇头，用日语说：「不认识，我是去听评弹的，今天有《珍珠塔》呢，我就喜欢听那。」

上了车，开了一阵，苍川忽然冷不防问小武：「你认识那人？」

「那你怎么和他说话？」苍川一双双眸冷冷盯着他。

「呃，是路过，我上楼时，听他在那儿念诗念错了，你知道，此物……按说，李重光与其父李……李璟，都是词人。」小武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刚才那位龙先生，把他们父子俩的词给弄错了，你清楚，小楼吹彻玉笙寒是李璟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是李煜的，这……这根本不是一人人的作品，可是他在那儿胡乱念……」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人的双眸能辨真假，看出小武说的完全是真话，苍川的表情渐渐释然：「就为了这个？」

「呃，是……是啊，我不喜欢人家念错诗句，走到半路听见了也会不管不顾去纠正，我就这习惯。」

「原来是个书呆子……」

「啊？」

「没何。」苍川挥摆手，「你真的不认识那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说他叫龙雨生，呃，这……」

「是不是挺意外？像他这沪兴商会的会长，上海滩的商贸巨头，竟然没想到在这儿碰上。」苍川冷笑，「此人极难对付，有人说他是军统，又有人说，其实他和**往来密切。」

小武吓了一跳！

「……不该惹此物麻烦，早知道就让他自己念错好了。」

苍川笑了笑，却不再答话。

车停在教堂大门处，小武下车，直到目送那辆车绝尘而去，他才丧魂落魄迈入教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武见到鹰翼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被苍川跟踪了！」

鹰翼的脸色也变了：「事情办得作何样？」

「该办的都办了，对方，那位龙先生正问你眼下如何，苍川就出现了。」小武擦擦额头的汗，「他还把龙先生那本《南唐二主词》给硬拿走了，恐怕怀疑那里面有什么机密。」

鹰翼摇摇头：「那本书里理应没何秘密，最大的秘密我业已借你的口告诉龙雨生了，理应不要紧。」

小武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鹰翼，苍川说，龙雨生是军统。」

鹰翼笑了一下：「他那么认为就最好。」

「但苍川也说，龙雨生有可能和共/产/党来往密切……」

「……」

看出鹰翼神情的变化，小武有点后悔自己的多嘴。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药片：「这是今日的磺胺，抱歉，止疼片我没弄到。」

鹰翼摇摇头：「你业已帮我很多了，该说谢谢的是我。」

小武挨着床坐下来，讪讪道：「我总觉得今日……仿佛把事儿办砸了。」

「没有，话传到了就算成功。」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次日还得去见苍川，或许能够从他嘴里套点什么出来。」

「不，你不要那么做。」鹰翼摇头，「一旦察觉你有企图，日本人不会善待你的。」

小武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伤愈之后还能去找你的组织，我却不清楚去哪儿好，要我陪鬼子聊一辈子天么？还不如他一枪崩了我来个干脆。」

鹰翼看看他：「听起来很复杂？能说说你的过往么？」

「抱歉……不能。」

「哦，那算了。」鹰翼说，「我忘记你也是有秘密的人。」

小武笑起来，他霍然起身身：「我去拿晚餐。」

「啊……小武，少拿一点，我们俩分多了玛利亚的食物，她会不够吃的。」

「知道，没关系，我今天吃米糕，」小武笑了笑，「黄天源的。」

那天夜晚分食物的时候，玛利亚问小武，下周她走了中国，他打算怎么办。

小武咬着那块米糕，半天没说话。

「或者，我这里还有些许财物……」玛利亚小心翼翼地说。

「不，不要都把财物给我。」小武摇摇头，「我会去找工作的。你走了，鹰翼伤愈也会离开，到时候我无牵无挂，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那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往后？……」

他觉着这话题实在太痛苦，索性站起身：「我去把教堂打扫打扫。今日一天在外面都没干活。」

身为杂役，哪怕是个假的，也得正经干些活，小武觉得自己吃了玛利亚的面包，总不能什么事儿都不替人家干。是以清洗鹰翼换下来的带血纱布和衣服，打扫教堂，上街跑腿买食物和整理日常用具……就全都是小武的活计。

他做不到无功受禄。

拿着扫把迈入教堂，他从最后一排开始扫起，日落时分的教堂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人穿黑大衣的坐在第一排，虔诚地垂着头，他的礼帽边缘压得低低的，让人无法看清脸孔。

小武并未关注对方，只是弯着腰，耐心扫着地面的尘土，间或把歪了的座椅扶好。

外面雨还在下，恰是雨季，这种湿漉漉的江南天气通常都要延续半个多月。教堂此时的光线，已经甚是黯淡了。除了前排坐着的那位和小武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不多时，小武打扫到了前面，他沿着那人所在的排头，一点点往里挪。

在经过对方身边时，他忽然，清楚地听见了对方的低语：「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是属于不结果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结了果子的，他就修理干净，使枝子结更多的果实……」

小武手里的扫帚陡然停住！他直起身，惊异地瞪着那人，绝不是因为这段福音书，而是只因那声线！

然后，他就看见那人摘下原本压得低低的礼帽，冲他淡淡一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小武，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