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就那么蹲在树根旁,和梦魇聊了很久,直到感觉自己背脊有些酸痛,才扶着树干直起了身子,追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抽身出来?」
「现在还不能,坤兮大人此次布下的大阵非比寻常,可以说她也受困其中,可惜,我只能完成织梦的那一部分,其他的……或许要看天意吧。」
梦魇长叹了一声,接着道:「你们那边也要抓紧时间,尽快用鬼脑菇测试出最适合的至纯圣体,拟化世界中的战局……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分出胜负的。」
「明白。」塔尔点头,伸手轻拍树洞满是青苔的洞口,「我走了,不知道阿罗现在恢复了没,巨灵坛那边还是我和他一同盯着比较稳妥。」
说着,他又从旁边扯来些许根须,小心地将洞口遮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放心地大步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到之前放置阿罗的那处广场,结果老远地,就听到了震天响的鼾声,他摇头笑了笑,径直从阿罗庞大的身躯旁边走过,却没有去叫醒他。
所谓的巨灵坛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宽阔平台,是独目巨人曾经于永久黑暗之中诞生的地方,相当于是孕育他成长的襁褓,只是他诞生之后没过几天,身型便疯长得超过了巨灵坛的大小。
鬼脑菇中的至上灵力,是从百万怨气净化而来的,随时都有四处溢散的可能,因此使用巨灵坛所聚集的黑暗元素,能够牢牢地禁锢住那些至上灵力,之前在阿格隆河上,死神判定始祖女神坤兮想要再炼肉身,这一猜测是对的,可,他对于鬼脑菇的作用,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到了巨灵坛,塔尔很惊讶地发现,月蛮和阿炽都业已守在彼处了。
「怎么……你们?」塔尔注意到月蛮和阿炽并肩坐着,疑惑地问道:「你们没去一起看星星?看月亮?」
「阿罗是不是已经废了?」即便已经夜幕降临,太阳神的面上依旧荣光不减,站在他的身旁,像是永远都像是伴着一轮如火般的旭日。
「咳,没,他业已恢复了,正睡得香。」塔尔看到阿炽脸上露出的笑,清楚他那样问其实并没有怀着何恶意。
「那恩主大人究竟需要我们在这里守着何?就……就呆呆地望着这些破瓶子?」阿炽说话的时候月蛮一贯抱着他的手臂,寂静如一只乖巧的小猫。
几人面前的巨灵坛上,围成一圈摆放着十多个高矮不一的瓷瓶,都是打开了盖子的。如果细细去看瓶口,会发现有一缕缕青色的淡烟此刻正缓慢地朝里注入,而青烟的来源则是巨灵坛正中的一篮子泛着金光的鬼脑菇。
塔尔也坐到他们身旁,只是刻意地与他们保持了一段比较微妙的距离,「你还真是何都不懂,这些瓶中装得都是好不容易收集而来的至纯圣体,也就是世间绝好的肉身之选,鬼脑菇经过了恩主大人意念净化之后,从前的百万怨气变为了百万至上灵力……」
「说是灵力,实际是百万个魂魄的意念,当这些意念尽数注入到这些至纯圣体之中后,不多时便能看出他们对于魂魄的承载能力。」塔尔耐心地解释道。
「哦!难怪,早先听闻恩主大人是拥有千魂千魄的始祖之身,你的意思,不是一千个魂魄那么简单?」阿炽一点也没察觉到其实自己的此物问题有些傻乎乎的。
「千魂千魄自然不是一千个魂与一千个魄的意思,我说你简直……」塔尔投以一个鄙夷的眼神,差点脱口而出一人「笨」字,可注意到靠在阿炽肩头的月蛮捂嘴偷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把此物「笨」字说出口。
他只咳嗽了一下,继续耐心解释道:「说起来,连我这个最早追随恩主大人的初代神,也无从估量那到底应该是多少个魂魄的数量,但是,假若这些至纯圣体,连这百万的魂魄都承载不了,自然只能和恩主大人曾经的那些转世肉身一样,不多久便会枯竭消亡了……」
「那……恩主大人为何要将青月和荒夏控住呢?有了合适的至纯圣体,恩主大人理应不必花费多少神力便能转世再生啊?」阿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即便需要神力,我们几个凑一凑……」
「阿炽,有的时候吧……我真觉得你才五岁。」塔尔捏了捏太阳穴,感叹道。
阿炽眨巴着双眸,一旁的月蛮已经笑得眼都睁不开了,好半天她拍着阿炽的后背,好像是在安慰一人面对难题有些迷惑不解的大男孩。
月蛮道:「初代神如今也没剩下几个了,因为活得年岁太长,早已超脱了万物法则,寻常的方式即使做到最大,充其量只能摧毁肉身,无法动摇神魄根本,正如当初兵临大罗仙城,我们败了,可要是不是我主动献祭于十二御龙城,就凭神母和魔君二位,也不一定就能把我打到魂飞魄散……」
「的确如此,恩主大人此次设下大阵,就是想要动一动他们的神魄根本。反正,十数万年前,他们两个不是业已为了一人女人大打出手,最终才双双获罪的么……如今,让他们在这拟化世界里再斗上一斗,刚巧还能分出个高下不是?」
塔尔望着巨灵坛上鬼脑菇散发出的徐徐青烟,眼里突然射出一道凌冽的寒光。
「女人?谁,谁呀?」阿炽并没有把月蛮和塔尔对他的嘲笑放在心上,只是一脸好奇地问道。
「嗯?」塔尔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突然笑言:「小魔君的生母啊,美神乐桑,怎么,你业已忘记她了?」说到这里,塔尔专门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月蛮。
「咳咳,没,没有……」
感觉到身旁的月蛮目光灼灼,阿炽赶紧假装咳嗽着掩饰了一下不好意思,也不清楚他说的「没有」,到底是忘记了,还是没忘记。
之是以阿炽会有这种不好意思,也是只因最初他还没有爱上月神的时候,也是神界为数众多被美神乐桑迷得神魂颠倒的其中之一。
只不过,当时的神妖两界,又有好几个能抵截住美神乐桑那灿若云霞、明媚艳丽的回眸一笑呢?
「恩主大人这回,估计是想置他们其中一人于死地吧。」月蛮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塔尔因为是暗系之力的本体,因此与坤兮有很多记忆的共享,他的脑中蓦然闪过几分愤然,曾经的真相……
世人并不清楚,乾矣虽为神祖,当初的造物之神,集神界荣光于一身,神力超群,然而术业有专攻,他又有何技艺能够炼制出令神祇都无法抵御察觉的九印之毒?
是青月,正是这位曾经的医神圣祖,为乾矣炼制了这种逆天之毒。
而那个将毒药慢慢注入美酒之中,骗取坤兮饮下的,正是荒夏。
这或许,也算一种报复吧。
呵,听起来真有几分大快人心啊……塔尔如是想着。
塔尔站起身,围着巨灵坛绕了两圈,出声道:「也不光如此,大阵会吸收彻底消亡的那一方所有的神魄和神力,不管是有七分神魄的荒夏,还是有三分神魄的青月,都能成为坤兮大人再临世间的最大助力。」
「哦!我恍然大悟了,那不就相当于弑神?随后再将神力全数转化到自身?那接下来呢?恩主大人是不是还打算去神界报仇雪恨,嘿……想想就来劲。」阿炽不亏是天生的好战之神,当年要是不是荒夏神力更深一筹,或许战神的名号会与他太阳神的名号并存也说不定呢。
报仇么?
塔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将他拉回了曾经在深渊之中与阿罗一同度过的暗无天日的时光。
「我倒希望恩主大人有一天能置于心中的那点仇怨,毕竟我与她共享的记忆之中,也是有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回想起一些坤兮的过往,他的跟前仿佛看到了人世间最纯真,最美好的一幕幕画面。
坤兮无法置于的,到底还是虚妄岛上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吧。
望着门前树影摇曳,绿草茵茵,缤纷的花丛一路铺设到了远处护城河的两岸,天上一轮如水的明月,塔尔微笑了一下。
这个地方,其实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