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番外一 仙灵山王二麻子小记

人类常常感叹人生苦短，寿不过百，感叹造化弄人，世事无常，而我们这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小散仙，却只会觉着时间太慢，日子太长。

人类憧憬下的神仙，容颜绝世，法力高强，逍遥独立，缥缈自在。

却又哪里能理解，作为一人相貌普通，修为平平的小散仙，是何等自卑的存在。

我在神界流浪了许多许多年，曾在神妖两界大战时，当过战场上微不足道的小兵；也曾游历人界，做过一对凡人老夫妻的孝顺儿子；还有一次到了神界边缘的罗刹海，却到底没敢再踏出一步，只能遥望对岸，那笼罩在一片妖娆紫气中的魔界，悻悻而归。

最终，我流浪到这座山上，这个地方山林繁茂，四季分明，和人界的景致十分相似，便我打定主意留在这个地方修行。

大约是我来此的第十个甲子年，神界居然暴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

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小人物来说，整日只是游荡在神界广袤疆域的边缘，这场叛乱着实不会对我的生活带来何影响，亦不能扰乱我潜心修行的一颗平凡心。

我一贯觉着，我漫长的一生大概就只能这样了罢，就这么耗着耗着，熬着熬着，一贯熬到我能归寂天地的那一天，我便是彻底解脱了。

谁知，神界起叛的第二年冬天，我宁静又正经的修仙之路，终于迎来灭顶之灾。

那天，我猎了一只误入神界的小妖狐，提溜在手里，心下开始盘算着该怎样处置它。

是该剥了皮，做一条暖绒绒的毛领过冬，还是取了内丹，拿来增强修为……左右正矛盾取舍之时，蓦然，晴空中闪过一道雷电，可这道雷电，却让我惊得浑身冰凉。

那是一道几乎能撕裂寰宇的雷光，还没等我揉清双眼，一阵仿佛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声，一下子吞噬掉了我双耳的听觉。

我扔掉了手上的妖狐，一双手不清楚是该捂眼睛，还是该去捂耳朵。

这回，非然而我，连山上的许多碎石草木，都跟着我一起被卷上了天。

成片成片的乌云在我头顶汇聚起来，翻滚的云层很快一圈一圈绕成了巨大的环形，越聚越多，越转越大，最后，飓风包裹着那厚厚的团云，翻涌着从天而降，覆压过来。

我只感觉前胸一阵钝痛，不断想要驱动仙力稳住身形，哪曾想，无数闪着炫光的碎石，自那堆积在一起的团云漩涡中，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好似白日里的流星火雨，我强撑着睁开双眼，立即注意到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直冲冲地朝着我的面门袭来。

不知为何，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的仙力竟像受到了什么束缚一般，完全施展不出了。

我只能叹息一声，放松了手脚，任由那巨石飞速压下。

那一刻，我不由得想到的是：早知归寂天地时，会是这一派狼狈之态，还不如当年散了神魄，做个凡人，当年随了我那人界的「爹妈」而去，死后还能入冥界，或许与他们重聚，或许能再世为人。

只不过，许是我做不成狐皮领子了，许是我修行了近万年还是一事无成，老天突然对我生出了无限的同情与善意，我竟没有就此归寂天地……

我正准备闭上眼去接受这临了的命运，却像是在那浓云之中，见到了两道奇异的身影，辨不清面目，但他们身处可怕的风暴中心，仍能保持一派敏捷身姿，我立刻判断出，他们的仙力理应远远凌驾于我之上。

磨盘大的石头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多的距离了，我到底还是闭上了眼，谁知就在这时，我的耳边有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滑掠而过，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的一切都停在了那一刻，停在了半空。

包括我，和那块即将压扁我头部的大石头。

其实，真不能算是多么大的动静，我拄着拐棍远远地只看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们便在山上建起了一座小城，前后山门气派非凡，城内楼殿飞檐黛瓦……

几天后，那两位从天而降的仙友，开始在这座仙山上「大兴土木」。

没错，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他们给这座山起了名字，叫仙灵山。

他们给这座城起了名字，叫逍遥城。

而我，很荣幸地成为逍遥城除他们之外，第一位入住者。

男子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头上无冠，只用一柄透明的琉璃簪束了个简素的发髻，墨黑如缎的长发间留有几缕银白，而男子的面容又偏偏极其年少俊朗。

近万年来，我也见过不少上仙神祗，却从未见过有谁，能有这两位这般气质。

他的眼眸深处，是一抹迷离的幽蓝色，仿佛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因为贪恋水中倒影，而落入了汹涌澎湃的海浪之中，有那么一刻，我凝视着他眼底的幽蓝，竟从中读出了几分忧郁，几分落寞。

而另一位是名女子，说实在的，我根本不敢看她，明确地说，我根本不敢把自己的眼光放在她身上的任何地方，无论是脸庞，还是身姿。

她太美了，美到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美到我实际上，根本没看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样的长相，但我哪怕在她面前低着头，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美。

她的身上无时无刻都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有时候是玫瑰花香，有时候是玉兰花香，有时是月桂，有时又是腊梅……

没有多久，仙灵山上再也找不到此物女子的身影，我的心中竟稍稍松了口气，只因有的时候我哪怕只是注意到了她的一丝裙角，我都有种仿佛亵渎了天地至纯之美的罪恶感。

短短几年内，仙灵山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我倒是很喜欢这种热闹。

流浪了近万年的我，如今也有了师父，有了众位同门，然后我才明了，我并非生来喜欢孤独，喜欢流浪，只是只因长久以来，我没能找到一人真正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人可以替我遮风避雨的地方，一个有着许多志同道合之人陪伴着的地方。

东篱请来了他的师父春盛上仙，是一位白发长须的老者，我只见过几次，却从未见他开口说过话，每每只是用着传音术法，将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传遍我们周身的每一寸空间。

上仙也收了我做徒弟，东篱是内门的大师兄，他将我委任为外门大师兄，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一度觉着受之有愧。

他却摇着扇子，语气轻松地安慰我不必忧心，只不过是因为我来仙灵山最早，有缘罢了。

我却极其感激他是这样想的，让我一下子变得毫无压力。

百年来，仙灵山人丁兴旺，大师兄收容了许多受到神界叛乱影响，无家可归，伤重无依的无辜散仙、灵童、仙体，他说他和师父原先住在十二御龙城，好在城崩的那一日他们尚未回到城中，说实在的，我一听就觉得很扯。

我一贯想找机会给大家讲解一番，讲一讲大师兄当时救我时的神勇不凡，讲一讲那和他一起出现的，我从始至终没敢看清的绝世美人，却每每会收到他一人十分意味深长的眼神「关怀」。

哪怕我已经睡下，只是想和同室的张三、李四多聊几句，眼前也无一例外地，会突然闪现出他那一抹沉静、幽深如夜空般的眼眸。

好吧，后来我也没了这点心思。

只因，自从那恶魔一般的小师妹养好了伤，仙灵山就没有一日是消停的。

她会在我们的洗澡水里掺上花椒粉、胡椒粉，事后却一脸淫笑着承认说，的确如此哦，就是为了偷看你们洗澡！

她会拿走我们的衣服，剪成碎布条随后套在身上，灰头土脸地跪在山门前，假装要饭的乞丐，只是为了让大家筹钱给她买一根新的发簪。

她还强迫过内门三师兄，装扮成纨绔子弟的样子光天化日去调戏她，然后再由英姿卓绝的二师兄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关键是，同样的桥段，她不厌其烦地玩了十五次，而我也「有幸」被她教唆着扮过一次「纨绔子弟」，结果可想而知，我会被那外表看上去温文儒雅的二师兄打到多惨。

说真的，最初见到南山的师兄弟们——包括我，有几个能不被她的美貌所吸引？有好几个能在她面前把持住不脸红？

没有。

我甚至有几次，望着她的侧颜，感觉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当年，而她，是我一直不敢直视的那位清绝佳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现在，我收回之前对她的所有想法，所有妄念！

手里捧着被她搜刮洗劫之后干瘪瘪的财物袋子，我和张三、李四颤抖着嘴唇，面面相觑，面上纷纷露出了如丧考妣般的悲痛神情。

「小师妹，冥界之行要‘一帆风顺’噢……」

仙灵山外门大师兄王二麻子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