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灾之象（下）

「你们……吵架啦？」

南山只感觉自己在两个大男人的眼神碰撞之中注意到了一道道雷光。

「没有。」两人齐声应答，一面转头朝南山的方向看了过去。

南山的身高只到两人肩膀下的位置，这个时候正仰着脸眨巴眨巴眼睛望向他们，青月侧头回应了她一人笑脸，没有露出过多讶异的神色，毕竟他见惯了南山这样不施粉黛的天生丽颜。

「啧，这料子也太差了，穿着扎不扎身子？」青月用手指捻着南山的裙衫一角，立即嫌弃地摇头叹息。

「还可以，比之前那麻布的要好很多。」

「你这头发梳得也不好看，尚未成婚的姑娘家，梳这么老气的发髻……」青月板着脸，用力地瞪了一眼旁边想要上来献殷勤的老板娘，吓得那胖胖的老板娘一个激灵，低头不敢开口了。

南山却赶忙抬起胳膊，挡了一下青月想要抚上她头发的手，道：「我觉得……挺好看的呀。」

「你的那些白发呢？」青月的手还高悬着，语气有些冷淡地追问道。

「束到……束到发髻里去了。」

「给我看看。」

「为何呀！」南山看到青月一脸不悦的表情，有些心虚，往旁边挪了挪脚步。

「我看看！」青月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南山的胳膊，有些蛮横地要去拆她的发髻。

一旁站着的荒夏正在发愣，他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那位衣着破烂，又贪吃又脏兮兮的「阿南姑娘」，竟一下子就麻雀变凤凰了，而她这时看起来有些无助，极不情愿地将目光投向了他这边……

这是在向他求救么？

荒夏心中忽然有了几分快意，嘴角一扬，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一下子挤进了青月和南山之间，将南山护在了身后方。

「你给我让开！」

青月十分看不惯荒夏总是一脸云淡风轻的超然模样，哪怕刚才自己出其不意地拿出了那块玉牌的时候，他流露出的讶异，也只是一闪而逝。

现在，他还自以为是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你既然是阿南姑娘的兄长，就该做出一人兄长的样子，作何如此粗鲁呢？」荒夏微笑着道。

「兄长？」青月显然很不喜欢南山给他的这个头衔，愤然道：「南山，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何地位我不管，我也管不着，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我对你的关心，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用了元始禁术？」

「元始禁术？」荒夏微微地重复了一遍，稍作了一番推测之后，蓦然也转过身去，直勾勾地盯着南山，眼中满是惊异。

「南山，我不需要你为我占星去窥探未来……」青月指着荒夏道：「如今我们最大的敌人近在跟前，你我合力便能与他一战，他死了，东之夏群龙无首，剩下那一帮无头苍蝇，也断然掀不起何风浪来……」

他另一只手朝南山伸了过去，「到我身旁来，你不该站在他的身后方，我们俩……才是一边的，不是么？」

荒夏的一双黑眸与南山对视着，但是他的表情一如平常，全然不在意自己被青月揭穿了身份。

他从南山的清亮的大眼中注意到了一片愕然，更多的，像是是一种迷茫。

好一会，南山开口追问道：「你……是东夏帝？」

一日一夜之后，她们方能醒转，到时候她们只会以为自己是恍了个神，至于荒夏等三人在这厅堂之中发生的一切，她们都不会再依稀记得一星半点。

没有等到荒夏点头承认，站在柜台边的老板娘和几名侍女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可荒夏没有给她们发出惊叹声的机会，只一挥手，那几人就像几片下了锅的拉面片儿，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青月也挥了挥手，服饰店的大门「轰」一声重重地关上，他道：「原本我只是担心她一人人去白沙洲寻我一路上会遇到难处，才会赶紧过来这边迎她……即便刚才在酒楼上遇见了你，我也没有半点想与你斗法的念头，只想带着南山快些离去。你该清楚，若我们三人一齐出手，这宁江镇怕是连一时半刻都承受不住。」

「阿南姑娘，」荒夏没有理会青月所说，只淡淡地望着南山道：「不知为何，你我虽是初相识，我却有种……业已与你沧海桑田之感。」

「你在瞎说何呢！」

青月这会儿是真的怒了，三番五次与荒夏说话没能得到正面回应，就仿佛自己在荒夏面前是一团无形的空气一般。

南山略微皱了皱眉，喃喃道：「我好像也……」

「南山！你疯了？」青月一下子推开荒夏，将南山拽到了自己怀中，用近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道：「你我自幼相伴长大，十几年如一日，你……你方才想对他说何？你到底受了他怎样的蛊惑，才会想要说出那种傻话？」

「蛊惑？」南山愣愣地眨了眨眼，突然甩了一下脑袋：「我这是怎么了？青月！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为何我会在一团云雾之中，注意到了你，我，还有他。」

南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了荒夏，「不是第一回了……青月，我不记得从何时候开始，我的梦中就有了他，而那个时候，他只是个一个虚虚的影子，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方，直到我见到了他，我的梦里那个虚影就变成了他……」

「南山，你究竟在说何啊？」

南山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青月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你梦里梦见他？他可是东之夏的……」

「你真的觉着我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吗？」南山猛地一跺脚，「要是我们真的一同长大，为何我脑子里没有一点我们儿时的模样，是，单纯只说我们儿时所经历过的事情，你，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但你除了‘说’，还能有更加具体的描述么？」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何。」青月觉着头有点疼，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却没能感觉到一丝一毫日光带给他的热度。

「我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人，灵州县的知县张颖，从前的老将军傅虹，那传闻中杀人如麻的朱云峰，还有傅虹的弟子张英雄……这些人兜兜转转仿佛都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我对他们的记忆，就仿佛是对我们儿时的记忆一样，只有记忆，没有画面。」

南山偏头望向了荒夏，继续说道：「而他，在我的脑子里有画面，却没有半点记忆。」

「南山，我，我不拆你的发髻了，你能不能不要吓我……」青月语气一下子温软了许多，「我们不和他斗了，和谈一事……不谈也罢了，我们现在就走了东之夏，回大都去，好不好？」

他的眼里满是期待，抓住南山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南山摇了摇头，她叹了一声，道：「我不知道冥冥之中究竟是有着一股什么样的力气，也看不透这股力量背后的目的，我只清楚自己业已深陷其中，而唯一一人能带给我更多讯息的，只有用了元始禁术之后观测到的星象。」

她微微轻拍青月的手背，示意他能够放松些许，一边取下了发髻之上的那根玉钗，任由一头青丝飞瀑一般倾泻而下。

乌黑的发丝如同一块玄色锦缎，被窗外投射进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

在那些或黑或金的颜色之间，赫然垂下来三根手指粗细的亮白色发丝，几近透明，仿佛是大雪之后房檐下的冰锥一般。

荒夏终究清楚自己腰间那难看的小锦囊里，塞的究竟是何毛发了。

他也不多时回想起刚才青月所提到的「元始禁术」，看过些许典籍的他自然更快地能联不由得想到南山的白发是缘何产生。

那是利用元始禁术窥探天机的代价。

一次又一次，她是在燃烧着自己的性命。

她为了青月王，居然愿意舍掉自己的性命么？

荒夏的心骤然一紧，顿时感觉有些胸闷，只是理智还在强撑着他淡漠的表情，甚至连他的语气都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他低沉着声音道：「星象一说不可全信，我东之夏从未设过此种观星占卜的机构，不也传承了百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努力做出一脸不屑的样子，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南山发丝间的那几缕亮白。

「哦？哪怕这星象，也关乎到东之夏的生死存亡，你也无动于衷吗？」南山掐指算了算日子，神情郑重。

「何意思？」

又是青月和荒夏两人这时出声。

「本来时日还多，我是想着在两国和谈时于谈判桌上说出此事，好给我们青之月加上一码，让你们东之夏不得不受一受我们的恩惠……」南山叹道：「可如今你们两人既然已经碰面，何不坐下来一起谈谈应对大灾之事？或许能减少一些损失。」

「大灾？」青月这一次抢先追问道：「难不成我们青之月要大难临头了？」

「不止。那星象所述，该是……逆潮。」

「潮？与水有关？」荒夏追问道。

「是，每年雨季江水暴涨，都会有大潮汹涌往广阔海域而去，但这次的潮水……」

青月睁大了双眸，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这次的潮水，是自海上逆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