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乱萧墙

第二十三章 乱萧墙

「楚楚啊，你十三岁到薛家，跟在我身边整整五年，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懂，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想你嫁给那些粗蠢的庄户。」

「所以才不顾老爷反对，安排你去前院侍候楚先生，就是想给你寻个出路，可惜……」

「那楚先生乃是神仙般的人物，瞧不上凡俗女子，怪夫人我想事不周，害你陷了进去，你莫要怪我才是。」

「前日里你父使人来询，问及你的婚事，我也不好再挡，一会儿你便会去吧，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听了姚夫人的话，楚楚苦着脸回了家，不出所料，父母果然追问婚事。

尽管烦厌不耐，可也只能听着，父母的担心楚楚明白。已经是双十年纪，还没个嫁娶说法儿的，难免招致闲言碎语，自己躲在薛家不出来权作听闻不到，可父母不行。

最近的两三年里，每次回家都要争吵一番，父亲的怒斥，母亲的苦劝，楚楚只能沉默以对。好在咬咬牙总能过去，只要姚夫人不松口，她就能撑下去。

可这一次却不同以往，姚夫人那儿业已明言不再给她支持，父母这边更是选好人家，甚至都收下了彩礼，只等薛家退了身契，就要把她嫁过去。

真的很不甘心，两年多的朝夕相处，楚楚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楚君竹的变化，那一丝微笑，那一袖清风，让楚楚觉得自己并不是没有机会，只要继续努力下去，总有一天楚先生会收下她的。

但是……那一天怕是等不到了。

素手轻扬，白绢垂荡，房梁下，一缕香魂黯然飘散。

「阿爹！阿爹！不好啦，楚楚姐姐上吊啦！」

惊呼声穿过院墙，透过门窗，让屋中几人瞬间失了颜色。

「昱儿！不要慌，告诉爹爹，楚楚在哪儿？」

才恢复些精神的薛逸急忙起身招呼。

「在……在先生的屋里。」

「什么！」

任谁也没有不由得想到，楚楚居然会选择用自尽，来作为对命运的抗争。

楚君竹解下楚楚业已冰冷的身子，轻轻放在榻上。

百褶留仙裙下裹着的也不再是娇软，灰白的俏面上也没了往日的笑语欢颜……

楚君竹觉着特别不舒服，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压在心里，满身的力气激荡翻涌，却无从发泄，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作何就死了呢。

「通知她的父母，唉……」

姚夫人倚在大门处，愣愣的望着楚楚的尸体，苍白的面上满是悔恨。她恍然大悟，若不是昨日里的那一番话断了楚楚的念想，想来她也不至走此绝路。

薛逸摇头一叹，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安排楚楚来侍候楚君竹，只是拗不过姚夫人，才勉强同意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不由得想到会弄成今日这个样子。

薛昱缩在父亲的身后方，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的望着他的楚楚姐姐，眼神中有一点难过，有一点害怕，剩下的全是迷茫。

听到消息后赶来的薛莹没敢进屋，只在门外抓着翠儿的手，惶恐的听着、望着。

谁都没有错，但楚楚死了，她的父母不会轻易了事，总要有个交代。

楚君竹没想那么多，能够继续悲伤着，薛逸和姚夫人却开始头痛起来。楚楚为何自杀，他们两个都清楚，但却没办法说出来。

「老爷，出了这事儿，楚先生也不合适再在家里了。」

再作何为难，事情也要处理，薛逸一贯板着脸，姚夫人只能先开口。

「楚先生不能走。」

薛逸恍然大悟姚夫人的意思，薛家庄没有官府管制，大事小情都是由庄主和庄里的老人出面调解，或惩或罚以安抚人心。楚楚死在楚君竹的房里，在庄里人看来，无论如何楚君竹也脱不了关系。可薛家清楚，这事儿怪不得楚君竹，而且楚君竹的身份特殊，庄里的规矩对他也不合适。

所以，姚夫人才提出要楚君竹离开，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但是不行，幼子薛昱的寒疾还在，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才能痊愈，根本离不开楚君竹。

「老爷是说，楚先生一贯在给昱儿医病？」

姚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脸色也很是难看。薛逸没抬头，平静的开口答：「是，昱儿业已停药很久了。」

「作何会不告诉我？怎么不告诉我！」

姚夫人突然激动起来，声线很是尖利。

「我……你……」

薛逸显然被吓到了，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些什么好。

「薛远山！我……」

抖动的嘴唇诉不出满腹委屈，只能化成泪水冲出眼眶。恨恨地一跺脚，甩手回了后院，把这乱糟糟的事儿扔给薛逸一人人处理。

「哎……唉！」

薛逸扬手欲唤，却又咽回口中，只吐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恍然大悟姚夫人的苦，六年前那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至今仍折磨着她，自己也同样为之懊悔终生。

曾以为便是再大的错处，自己以身相偿也便了了，可蟠儿一出世，便将那错误推向了不可弥补的深渊，更牵连上整个薛家，甚至今日楚楚之死，也不乏其因。

另一边，回到了后院自己室内的姚夫人，此刻正凄楚自伤中。只不过，她倒不是懊悔六年前的那一晚，也不是只因蟠儿的意外出生，她只是委屈，甚是非常的委屈。

这几年来，操持薛家上下，不说是殚精竭虑，也称得上尽心尽力，尽管身份确是尴尬，但她也不多求，只想安寂静静的过活，给蟠儿一个幸福的家。

可薛逸却总是躲着她，连个虚的名分都不肯给她，甚至蟠儿的名字都还是老太爷给起的，而且明明是至亲骨肉，偏偏避若蛇蝎，让做为母亲的她情何以堪。

诚然，蟠儿的出生，使得薛逸陷入了无比的不好意思之中，但孩子本身是无罪的，凭何至今不给冠以薛性。

「薛远山！我姚雨清哪里抱歉你？身子给了你，还为你生下蟠儿，可你如何待我？」

愤愤的捶打着床榻，只是这责问只能对着空气发放，委屈的泪水只能在无人时空自流淌。

这一刻，姚夫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孤单与无助。

「难道……我错了？不！」

无助自然彷徨，彷徨难免犹疑，只不过只要一不由得想到蟠儿，所有的委屈就全都不见了。

在床榻上靠了好一会儿，姚夫人才勉强平静下来，想想今日所受的委屈，终究狠下决心，就在今天，把这拖了几年也逃避了许久的问题彻底解决掉。为了蟠儿，为了自己，也为了薛家。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起身简单收拾一下，唤过丫鬟打来清水洗去泪痕，吩咐下日中的饭食，才迈步去了前院。

此时薛逸还在头痛楚楚的死，家里人丁单薄，除了姚夫人，再没个能够商量的人，偏偏还被自己给气走了。其实薛逸倒不是有意隐瞒，这些年姚夫人对昱儿如何，他也都看在眼里。只是楚君竹的身份特殊，能少一人清楚总是好的，况且以姚夫人的聪慧，理应看得出楚君竹的不凡才对。

事实上姚夫人是看出了些，可她只以为楚君竹是降妖除魔的法士，根本没想其他的，结果就因这误会受了委屈。

按说夫妻间发生点误会和摩擦也没何大不了的，问题是虽有夫妻之实，也有了孩子，但薛逸和姚夫人却并不是夫妻。一贯礼敬客气保持距离还好相处，如今一出矛盾，就变得异常棘手。

踌躇再三，薛逸还是决定放一放，先把楚楚的事儿解决掉再谈其他。

薛逸承认，他这是在逃避，非关勇气，实在是事不可为。义弟的妻子为自己生下了儿子，如此尴尬之事，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没的化解。

无可奈何下，薛逸只能一再的逃避，哪怕两位老人已经认可，哪怕蟠儿天真可爱，也不能够妥协。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姚夫人一心付出，辛苦操持薛家，上孝老人，下慈儿女，让薛逸在不知不觉间心软下来，直至今日因误会而口角才猛然醒悟。

是以在薛逸心里边，未尝没有借机彻底冷下彼此关系的念头。

可惜，人生不如意者十有**，这边薛逸才硬起心肠打算不理，姚夫人就找了来。

「老爷。」

柔媚娇软的声音，于平静中透着坚决。薛逸按了下额头，晓得今日是拖不过去了。

「老爷，楚先生的事，妾身业已想出了合适的办法。」

往日里没太在意，这会儿听姚夫人开口老爷闭口老爷的，薛逸只觉着异常刺耳。

「雨清，我……」

「老爷，山上的庄院还空着，楚先生能够带着昱儿先去那儿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可好？」

「也……也好。」

不管怎么说，楚君竹都不合适再在这个地方，不然万一闹将起来，实在不好收拾。带着薛昱一块儿躲去山上庄院，既能避开麻烦，又不耽搁医病，姚夫人这一举两得的办法，由不得薛逸不答应。

「那妾身便去安排了。」

欠身福了一福，姚夫人回身去了楚君竹所在的偏院，留下薛逸一人低声暗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天，大哥……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