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金仙法门

一千年前，凌渊战场上黑风四起，荒戟满原。

漆黑的羽毛自空中飘零而下，渐渐焕发出金光，只是尚未沾着地面，便已消失在空气里。

「孔雀，吾将内丹传于你，只希望你能以一颗平和之心守住它，等到有一天你苦修有成，能够将它净化，为己所用……」

乌黑的凤凰终究褪尽了煞气，恢复原本的金色羽翼。只是，凤凰身上的灵气早已停止了流动，伤口，迟迟未能愈合。

折断的双翼，扭曲地平摊在泥泞湿地。羽族的王，一直未曾如此狼狈。

身着彩衣的少年跪在奄奄一息的金色大鸟前，手里捧着一颗散发着污浊之气的金丹。金丹不安份地滚动，滴溜溜地旋转，像一只诡谲的眼瞳。

凤凰口中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本离仙道仅只一步之遥，却因心中不甘而选择了魔道。对己而言，是祸是福早已是定数，只是千年羽族，不能因他一时贪妄而从此覆亡。

金色的仙气逸出，自动缠上了那枚金丹，顿时黑气收敛，亦停止了疯转。

「本王有错，但错已铸成，自当接受天谴，希望将来，你不要走上这条老路，因为它，回不了头……」

少年将金丹捧在手里，乖巧的点头，目光里有迷惘，有伤痛，亦有坚决。

凤凰引颈长鸣，原野顿时沉入了一片黑暗。

少年一动不动地跪着，像是业已石化，远方的杀伐之声为天雷打断，深沉的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照亮了少年晶莹剔透的容颜。

「王？」

凤凰的身躯渐渐透明，羽毛片片脱落，像雪片一般飞出去，被黑暗吞噬。

「王！孔雀愿追随我王，上天入地！」

凤眸缓缓闭上，凤凰疲惫的声线静静流淌在耳边：「孩子，世间对错，本在人言，希望你能选对，本王期待着……」

天雷滚滚，血雨连绵，孔雀扬起了脸，独对苍天。

凤凰逐渐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捧细细的黑灰。

灰堆被鲜红的血雨冲散，露出了一方漆黑的法印。又一道闪电划过，法印之上紫气波动，与孔雀手里的金丹遥相呼应，沉重的呼吸，似一副巨手，揪住了他年少的心脏。

法印里，是被凤凰遗弃的魔神之力。

孔雀狂笑着将半是昏迷的茶小葱高举过头顶，用力地向返香砸去。

羽族的子民皆尽惊惶失措，惟有语翠一人在笑。

灵魂深处，传来了一个沉闷而久远的声音。

「孔雀，你是羽族最善良的孩子，本王相信不会走到那一步，此物煞印你留着，不过本王希望你永远也用不着。」

……

返香猛然收回法阵，拂尘卷住茶小葱侧身让出，只听脑后一阵凤鸣，孔雀羽衣褪成了刺目的金色，一双巨爪自众人头顶掠过。

语翠轻启嘴唇，望着高高在上的王，只有鹦鹉来得及叫一声「住手」。

「是凤王……」闻讯赶来的夜莺将话堵在的喉咙里。

他看见的不是凤王，除了凤鸣声无一处相像，那是一只带着黑煞之气的金色孔雀。惊惧的表情占领了夜莺苍白的脸，触目惊心的伤痕下，只有那张嘴兀自开合，念念有词，他带领着一众子民遥遥跪下。

「我王竟然入了魔道。」困惑，痛心，灰心，逐渐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底。

羽翠挑起樱唇，随着众子民盈盈而拜。

失血过多的茶小葱已陷入了昏迷，远远地就只听到凤凰鸣啼，带着几分怆然。不知何时候，脖子上被孔雀咬出来的伤，已经愈合。

返香避过孔雀的一击，法阵扩大，将茶小葱一并纳入了罡气圈里。

茶小葱苍白的小面上，洋溢着愁苦之色，但随着蓝色气旋的抚慰，渐渐平静下来。微微的鼻息传来，却是梦魇苏醒之时……

「是心魔。」返香望着回旋再度掠过头顶的金色孔雀，他着意看了语翠一眼，平静的面上现出一丝惋惜，「有人刻意解除了魔印，孔雀控制不住心魔肆虐，误入魔道。」

孔雀的行动略有迟缓，他眼神挣扎地转头看向了返香怀里的茶小葱，声线徐徐传来：「道士，将王后还给本王。」

返香周身的罡气加固，冰雪般的容颜被半透明的蓝光罩住。

孔雀仰头鸣啼，低头向返香所在之处俯冲而去……

「不是已经成魔了么？怎么会还记得她？明明，我才是与他最相配的……」语翠站在人群里，捏紧了手指，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仰视着逐渐黯然的孔雀，他身上的金光此刻正被黑气吞噬，「只有我，才能站在与他并肩的位置！」

只是话未出口，她的面上突然就挨了一巴掌，暮云卿双目喷火，直直地逼视着她：「你怎么会要这样做？我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解除封印，逼他入魔道？」

所有人都被这一记清脆的耳光震醒，鹈鹕护法跳将下来，抢在鹦鹉之前揪住了语翠：「是妖皇让你这么做的？」

语翠抹去语角的血渍，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是我自己的意思。」

麻雀大惊失色，惊声道：「你……为何……」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却一人比一人看不懂，他迷惘，惊讶，或者说，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差点找不回自己的语言。

「不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惯那女人，她有什么本事，能够留在我王的身旁。试问这世间能够配得上我王的女子，能有几人？是她，我就不服！」

语翠笑得轻狂，众人震惊至极。她怎么找到那方魔印的？还有，是谁教她这么做的？她的年纪还那么小……

暮云卿第二个巴掌落下，却被她格档开去，她尖笑一声，反手拧住了他的衣袖，振臂将他甩了出去。她是得了母亲的真元而存活下来的，翠鸟一族最强的修为都灌注在她身上，暮云卿加上破壳之前的本事，也只不过是百年功力，怎能与她抗衡？

「仙鹤！」随着麻雀的一声惊呼，暮云卿轰然落地，撞在了白骨堆上，来不及施术，他重重跌倒，仓促吐出一口鲜血。

语翠的双眸也变成了狞狰的血红，她昂然抬头，一脸高傲地望向了孔雀：「现在他与我一样了，由仙而妖，由妖而魔，回不了头，能够给他力量的，给他支持的女人，注定只有我！」

「砰！」这回是鹦鹉发力，语翠猝不及防，竟被掌力击飞，一根白骨自背后贯穿而出，她被生生地挂在了一截白骨之上。

「这一掌，是我替大王打的。」鹦鹉上前一步，振袖一挥，放出了天网杀阵。

麻雀大惊，对于如此修为的语翠而言，鹦鹉的天网杀阵几乎是条绝路，她没可能逃过这一击。

众人乍见杀阵，皆是动容，却谁也不敢出声。羽族，定要承认鹦鹉的实力。

语翠长发飞散，一脸落寞，可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轻声道：「你敢杀我？就不怕我父皇找上门来？羽族与妖皇有契约在先，你竟然对我不敬！」

「妖皇的女儿？」鹦鹉森然一笑，转念收起了法阵，「也罢，门外有鲲鹏把守，我们就等着妖皇来救人，若他们不来，休怪我们用九十九殿下体内的羽族之血祭天。」

「仙鹤，语翠她……会不会死？」麻雀望着长发蔽面的少女，心中极是不忍，伤口中，黑色的血液自白骨峥嵘中徐徐流下。暮云卿起身，只略略看她一眼，转而又掠上了高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仙鹤！」麻雀万没想到暮云卿决绝如此，待要变身追上去，却被身旁的鹦鹉拉了一把。

天空中，孔雀的羽翅业已全然变黑，比乌鸦还黑，返香抽身撤出法阵，将茶小葱放在了一旁。蓝光再起，自半空飞来一柄水蓝的长剑，悬于空中，返香飞上了剑身。大鹏护法不清楚是要先对抗返香还是先压制孔雀，迟疑了一下，终是选择抱起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茶小葱。

「我来。」对面是少年如冰雪覆盖的容颜，那张脸与昔日同僚像足了七分，可他的眼底有些大鹏护法看不懂的东西。

少年接过茶小葱，回身。

天际中响起一声暴喝：「放手，她是我的！」一道黑气朝暮云卿逼来，后者没能躲过，生生受了这一记，他吐出一大口鲜血，双膝一软。他听见枯骨之上，传来语翠的嬉笑声，甜腻婉然，犹似昨天。

暮云卿神情恍惚地回头：「王！她经不住你这般折腾，属下只是带她下去休息。」

怀里的人，心脉俱止，其实，被煞气侵害的凡人，有几人能够存活？

孔雀在空中转身，居高临下地俯瞰众子民，身姿犹显素日的傲然。万千羽族子民，望着他们尊贵高傲的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暮云卿抱着茶小葱软软的身子，回过头去。

「给我！」巨爪伸出，却被六道剑气撞了回去。返香御剑而来，拦在他面前。

孔雀哼声，锃亮的羽翅竭力舒展，扑扇之间，大风扬起，将暮云卿连带着茶小葱一起卷起，砸向了祭坛。

玉鼎倾覆，阴灵成灰，巨台轰然垮塌，朝着暮云卿头顶压下。

孔雀展翅，在空中回旋摇摆，一泓水蓝长剑破空而来，白光乍现，六道剑气又一次荡出。孔雀凤目圆睁，拧身闪过，剑气没入森森白骨之中，刻下六道残痕。

暮云卿来不及闪避，同茶小葱一道被坍塌的白骨压下……

「仙鹤！」麻雀骤然变身，低掠而去，想抢出暮云卿，却只飞到一半，蓦然被强力拉住，目光与暮云卿略略相接，视线便被轰然暴坠的骨架挡住。

「咣！」摄魂之鼎落地，晃了两晃，终究不动了。

语翠随着白骨一起滚落，终是挣扎着站起来，她望着麻雀的背影微一勾唇，默默地收回了手。

麻雀太单纯，他依旧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可是语翠的嘴角含着血丝，双眸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那样的笑太陌生，除了用「魔魅」两个字来形容，麻雀还想到了「邪肆」等字眼。前尘往事，仿佛一场空荡荡的梦。记忆陌生里的脸渐渐陌生，他变得不认识她。

「当年凤王留下内丹与我王修炼之用，亦留下了一方魔印……」鹦鹉手指骨节格格作响，一步步走上前去，「那方魔印本是不该用到的力量，若非我族存亡……你，却是为何？就只为了一己私愿？就只是为了得到我王的宠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语翠横了他一眼，神色倒淡定下来：「不用这方魔印，这样的结局也是迟早，当年我娘亲的内丹我受不住，凤王留与我王的内丹，他也同样受不住，成魔只是必然，一口金仙之气能够维持千年已是奇迹了。」

众皆哗然。

语翠胸前的伤口自动愈合，她傲然转身，又露出了眼底的血红：「怎么会我此物私生女会那么快被父皇接受？现在想想，只不过只是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我不是妖，而是魔！」

天上孔雀与返香缠斗在一起，羽族子民济济齐聚，却不清楚该出手帮谁。他们其中不少都是修习了仙术，本与返香是同道中人，其心向善，并不喜欢杀孽……然而现在被克制住的，却是他们尊敬高贵的王。

麻雀灰心地看了看语翠，终是转过身去，蹲在地上，费力地扒开一根根残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摄魂之鼎上盖着的金手印还在发光，微弱的金光。乌鸦本想上去拉回麻雀，却被那金光一照，心念恍动，竟忘了动作。

「怎么？」鹈鹕护法见他动手迟滞，疑云顿生。

乌鸦徐徐蹲下，凝视着那道金手印：「看这掌印，分明是个女子。」

「女子？」众人的注意力方才都集中在孔雀与返香身上，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了有何不妥。

鹦鹉失声道：「金仙佛印？不是他！」他，自然指的是返香。万法众灭，金仙法咒是仙法当中最高级的法门，更是绝然无重生之念的狠绝之术，返香与孔雀缠斗一贯用的是普通的咒法，与此物根本不似出自一家。

返香折身自剑端纵下，应对依旧从容，但孔雀浑身似有发泄不完的蛮力，追逐着与其纠缠不休。语翠体内的力气被那黑力带动，发出阵阵共鸣，她长发蔽面，身上骨节暴长，悠悠地，自人群中发出一声清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啼音破空，万骨震瑟发抖，音波过处，竟有白骨无声断裂，露出空洞的截面。返香身侧六道剑气游走，编织成湛蓝的剑网，不期然一只翠鸟破空而来，尖嘴啄向了他的双眼。

鹦鹉、乌鸦以及鹈鹕、大鹏两位护法，追着翠鸟腾空而去。

「不能让她接近我王！截住她！」众羽人结网，与鹦鹉结成双重杀阵，将翠鸟阻在空中。

翠鸟反身喝道：「你说助我，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众皆一愣。

蓦然，玉鼎之上，金光乍灭，一道香气袭来，是桅子花的清香，是每位羽族子民都闻到过的，普通的桅子花香。

「魔仙二界向来誓不两立，我岂会帮你？九十九殿下，你是不是误会何了？」地面映出一道纤丽的影子，连说话的声线都那样纤丽，一道金网蓦然在祭坛四周闪现，魔化的孔雀撞击在金网上，一声巨响，落下一地羽毛。

金网之中，多了一位黄衫女子，杏目含威，却不失柔致，广袖飞舞，如仙子下凡。

这才是真的金仙法门，天网不攻自破，无形之幽火静静燃起，掬不起也看不见，众羽人觉着手中灼烫，惊痛撤手，红色丝网居然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

－－－－－－－－－－－－－－－－－－－－－－－－－－－－－－－－－－－

PS：呃，本来想多写一点孔雀与凤王的XXOO，不过算了，主线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