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比璇玑想象的大。
她跟着苏嬷嬷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走过一座又一座院落。每一处都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寂静无声。偶尔有宫人低头匆匆走过，看见她们便远远避开，仿佛她们身上带着瘟疫。
"这是永宁宫，太子寝殿。"苏嬷嬷指着前方一座巍峨的殿宇，"娘娘的住处是偏西的宜春宫，离这儿有两刻钟脚程。"
"太子……今日可在？"
"殿下卯时便去上朝了。"苏嬷嬷顿了顿，"娘娘先安置，午后要去正殿请安。"
"向谁请安？"
苏嬷嬷终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萧贵妃。她代掌六宫，东宫的事，也归她过问。"
璇玑想起昨日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父亲跪在母亲牌位前的背影。萧贵妃，太后侄女，萧家势大——这些她都清楚。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嬷嬷，"她轻声问，"萧贵妃……是何样的人？"
苏嬷嬷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引着璇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叶片上积着雪，绿白相间，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娘娘，"苏嬷嬷的声线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在这宫里，问别人是何样的人，不如问自己——你想让别人看见你是何样的人。"
璇玑沉默不一会："我想让她看见一个无用的将门女。"
苏嬷嬷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那娘娘就要演好这场戏。萧贵妃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更揉不得……聪明人。"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贱婢！这盆水是烫的，你想烫死本宫吗？"
那声音尖锐凌厉，像碎瓷片刮过青石地面。璇玑抬眼望去，所见的是前方月洞门前，一个华服女子正扬手扇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宫女约莫十四五岁，左脸已红肿起来，却不敢躲，只是拼命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贵妃娘娘息怒，"旁边一个太监谄笑着，"这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奴才这就把她发去浣衣局——"
"浣衣局太便宜她了。"华服女子冷笑，她穿着绛紫色的宫装，衣领上绣着金线鸾鸟，展翅欲飞，"本宫今日新染的指甲，被她泼脏了一滴。既然她的手这么不稳，那就……废了罢。"
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跪着的宫女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璇玑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苏嬷嬷微微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低头绕行。但业已晚了——那华服女子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刺过来。
"这是……新来的？"
她上下上下打量璇玑，从发髻到鞋尖，每一寸都不放过。那眼神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苏嬷嬷躬身行礼，"这是今日入宫的沈良娣，奴婢正引她去宜春宫安置。"
"沈良娣？"萧贵妃走近两步，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龙涎香混着某种辛辣的脂粉味，"沈家的女儿？"
璇玑垂首行礼："臣妾沈氏，参见贵妃娘娘。"
"抬起头来。"
璇玑依言抬头，却垂着眼帘，只让萧贵妃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唇。她今日特意未施粉黛，穿着素色的衣裳，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少女。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却未达眼底。
"将门之女？"她轻启朱唇，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宫里，狗都比将门听话。"
璇玑的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臣妾……臣妾愚钝，不懂规矩，请娘娘教诲。"
"教诲？"萧贵妃嗤笑一声，"本宫没那个闲工夫。只是提醒你一句——"她忽然凑近，香气几乎呛入璇玑的肺腑，"东宫的水深，别以为自己会画几笔图，就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璇玑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惶恐："臣妾……臣妾不会画图……"
"不会？"萧贵妃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嬷嬷一眼，"那最好。上一人会画图的，死得可不太好看。"
她说完，不再看璇玑，回身离去。裙摆扫过雪地，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那跪着的宫女被太监拖走，发出压抑的呜咽，不多时消失在回廊尽头。
璇玑站在原地，直到那香气散尽，才缓缓直起身。
"娘娘，"苏嬷嬷低声道，"走吧。"
---
宜春宫比想象中偏僻。
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正殿三间，两侧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斜斜地探出墙头，花开得正好，在雪中泛着淡红。
"娘娘先歇息，午后的请安……"苏嬷嬷顿了顿，"若娘娘身体不适，可告病不去。"
璇玑摇头："不去，才是病了。"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指挥着小宫女们安置行李，动作麻利，不多时便打点妥当。璇玑注意到，当苏嬷嬷打开她装衣物的箱笼时，目光在那半幅《璇玑图》上停留了一瞬——那图被她用绸布包好，藏在最底层。
苏嬷嬷的手微微发抖，但不多时恢复如常。
"娘娘，"她合上箱笼，背对着璇玑，"这宫里有些东西，该藏的藏，该烧的烧。别让人抓住把柄。"
璇玑走到她身后，声线轻得像耳语："嬷嬷见过这图？"
苏嬷嬷的背影僵住。
好一会，她才哑声道："娘娘说笑了。奴婢一人粗使婆子，哪见过何图。"
她转过身，面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颤抖从未发生："奴婢去备午膳，娘娘先歇着。午后去正殿，要走两刻钟，娘娘……好自为之。"
她说完，躬身退下。璇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眉头微蹙。
这老嬷嬷，清楚些什么？
---
午后的请安，比想象中更难熬。
萧贵妃坐在正殿上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殿中跪着三位女子，都是东宫的侧室，品级比璇玑低，却比她早入宫数年。
"这位是沈良娣，"萧贵妃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将门之女，大家多照应着。"
那三人齐声应"是"，却无人抬头看璇玑。她们的眼珠都盯着地面，像三尊精致的泥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良媛，"萧贵妃忽然点名，"你父亲前日上奏，说西北军饷短缺。你可知此事？"
左侧一人鹅蛋脸的女子浑身一颤："回娘娘，臣妾……臣妾不知……"
"不知？"萧贵妃冷笑，"你每月往家里送的银子，是从哪来的？"
陈良媛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抵地，不敢作声。萧贵妃不再理她，转向中间那个瓜子脸的女子："张昭训，你兄长昨日在醉仙楼与人争执，打断了别人的腿。你可知晓？"
"臣妾……臣妾……"那女子声线细若蚊蚋。
"知晓便好。"萧贵妃打断她，"本宫已让人传话给你兄长，再敢生事，便送他去岭南喂蚊子。"
她说完，目光落在璇玑身上，忽然笑了："沈良娣，你沈家世代将门，可有何要本宫'照应'的？"
璇玑垂首："臣妾父兄远在西北，不敢劳娘娘费心。"
"哦？"萧贵妃挑眉，"这么说，你在宫里，是孤家寡人一个？"
"臣妾有娘娘照拂，不是孤家寡人。"
萧贵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那嬉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玩味。
"有意思，"她止住笑，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沈家的女儿，果真比旁的有意思。罢了，你初来乍到，本宫也不为难你。退下吧。"
璇玑叩首退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跟着引路的小宫女往回走，穿过重重回廊，却在一人岔路口迷了方向。
"姑娘，"她唤那小宫女，"这像是不是回宜春宫的路？"
小宫女回头，露出一人诡异的笑："娘娘别急，就快到了。"
她说完，身形一闪，竟消失在假山后。璇玑站在原地，四下张望，只见周围亭台楼阁，皆非来时所见。
她迷路了。
或者说，被人故意引到了这个地方。
璇玑定了定神，观察四周。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墙高耸，角落有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和宜春宫那株竟有几分相似。正想着，忽听身后方传来踏步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姐姐？"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试探。璇玑回身，看见一人年少女子站在月洞门前，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面容温婉，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哀戚。
"你是……"
"我叫顾清落，"那女子走近两步，目光在璇玑面上停留不一会，忽然眼眶微红，"姐姐……姐姐是今日入宫的沈良娣？"
璇玑点头："你认得我？"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清落摇头，又点头："我……我姐姐生前，住在这隔壁的永安宫。我今日……是想来看看。"
她顿了顿，声线更低："我姐姐，是太子妃。三年前难产……去了。"
璇玑心中一动。顾清霜——她想起萧贵妃说的"上一人会画图的"，想起父亲提及的"太子妃难产而亡"。原来，就是跟前这女子的姐姐。
"顾姑娘节哀。"
顾清落苦笑："都三年了，节不节的，也就那样。"她忽然抬头，直视璇玑的眼睛，"姐姐，你……你要小心萧贵妃。"
璇玑不动声色："为何？"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她……"顾清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姐姐是聪明人，自然恍然大悟。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怨。姐姐既来了，便是局中人。"
她说完，回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姐姐住宜春宫？"
"是。"
顾清落的表情变得古怪："宜春宫……离永安宫很近。姐姐夜里若听见何动静，别出去看。"
"什么动静？"
顾清落没有回答。她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像一缕游魂。
璇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忽然觉着寒意从脚底升起。
永安宫，已故太子妃的居所。宜春宫，她的新居。萧贵妃的刻意为难，顾清落的欲言又止，还有苏嬷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徐徐收紧。
---
回到宜春宫时，已是黄昏。
苏嬷嬷迎上来，面色如常："娘娘去了许久，奴婢正忧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迷路了，"璇玑淡淡道，"走到了一处叫'永安宫'的地方。"
苏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此刻正斟茶的壶嘴偏了半寸，茶水溅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嬷嬷，"璇玑看着她，"永安宫住着谁？"
"……没人住。"苏嬷嬷置于茶壶，背对着她，"太子妃去后，那地方便封了。娘娘以后……别去那边。"
"为何？"
苏嬷嬷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璇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悲悯："只因不干净。"
"不干净？"
"宫里的事，娘娘慢慢就会知道。"苏嬷嬷走到窗边，置于帘子，"天黑了，娘娘早些歇息。今夜……锁好门，别点灯。"
璇玑蹙眉："为何不能点灯？"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脚步脚步，背对着璇玑，声线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以后夜里，别点灯画图。"
璇玑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自己夜里画图？
苏嬷嬷已经推门而出，身影融进暮色里。璇玑追到门边，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夜逐渐深了。
璇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风雪呼啸。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睁着双眸，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
"别点灯画图"——苏嬷嬷的话在耳边回响。这是警告，还是提醒？这老嬷嬷究竟清楚多少？
迷迷糊糊间，她像是听见极远处传来琴声。那琴声凄切，如泣如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她想起顾清落的话——"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别出去看。"
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璇玑陷入混沌的梦境。她梦见母亲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那半幅《璇玑图》，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母亲……"她在梦中呼唤，"你想说何？"
母亲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女子，穿着华贵的宫装，面容却看不真切。那女子也拿着一幅图，在图上标注着何，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绘制自己的命运。
"别画得太像，"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空灵，"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璇玑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琴声早已停歇。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却想不起那女子的面容。
只依稀记得那句话——
"画得像，就成了影子。"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晨起梳妆时，苏嬷嬷进来伺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娘娘昨夜没睡好？"她望着璇玑眼底的青黑，语气平淡。
"做了个梦。"璇玑看着镜中的自己，"梦见一个女子，说'别画得太像'。"
苏嬷嬷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扯痛了璇玑的头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嬷嬷，"璇玑从镜中看着她，"那女子是谁？"
苏嬷嬷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梳理璇玑的长发："娘娘，在这宫里，梦就是梦，别当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若我当真了呢？"
苏嬷嬷的动作彻底停住。她望着镜中璇玑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娘娘，"她忽然开口，声线压得极低，"您母亲……可曾提过'顾清霜'此物名字？"
璇玑心中一震："提过。母亲说，'霜儿那孩子，画得太像了'。"
苏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
"嬷嬷？"
苏嬷嬷没有回答。她弯腰拾起梳子，手指微微发抖："娘娘……今日殿下可能会召见您。您……您想好怎么说了吗？"
她在转移话题。璇玑恍然大悟，但不再追问。这宫里的秘密，就像雪地下的陷阱，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想好说什么？"
"说您不会画图，"苏嬷嬷直视她的眼睛，"说您只懂针黹女红，说您是个……无用的将门女。"
璇玑笑了："这正是我想说的。"
苏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娘娘聪明。但记住——在这宫里，聪明是刀，能伤人，也能伤己。藏好这把刀，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她说完，躬身退下。璇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着，这老嬷嬷或许是这深宫里，第一人可以信任的人。
但也只是或许。
---
用过早膳，果真有太监来传话：太子召见。
璇玑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座名为"承乾殿"的所在。殿门敞开，里面传出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只觉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
"沈良娣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空气。殿中的说话声戛可止，片刻后，一个温和的声线响起："进来。"
璇玑低头入殿，跪在殿中："臣妾沈氏，参见太子殿下。"
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跪姿，额头几乎触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抬起头来。"
那声音很近，就在头顶。璇玑依言抬头，却垂着眼帘，只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绣着金线云纹。
"看着朕。"
朕——太子尚未登基，却已自称朕。璇玑心中一动，缓缓抬眼。
她看见一张年少的面容，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郁。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她，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何。
"沈家的女儿……"太子拓跋弘开口，声线平淡，"会画图？"
璇玑心中凛然。萧贵妃知道，苏嬷嬷清楚，现在太子也清楚。她入宫不到一日，这"会画图"的消息，竟已传遍东宫。
"回殿下，"她垂下眼帘，声音怯懦，"臣妾……臣妾不懂画图。父亲只教过臣妾……针黹女红。"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
"不懂？"他走近两步，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那可惜了。本宫还想着，沈家的女儿，总该有些……特别之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像你母亲那样。"
璇玑猛然抬头，正对上太子的双眸。那双眼眸深处，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怀念，是遗憾，还是……试探？
"殿下……认识臣妾的母亲？"
太子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听说过。三十年前，沈芸娘入宫为女官，绘制《皇陵地宫图》，名动一时。"
他回身走回案几后，语气平淡："可惜，后来病故了。"
病故。又是此物词。璇玑想起苏嬷嬷说沈芸娘"病故"时，特意咬重的音节。想起顾清落说姐姐"难产而亡"时，眼眶的微红。
这宫里的"病故"，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殿下，"她轻声问，"臣妾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此刻正批阅奏折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望着那团污渍，好一会，才淡淡道："一个……画得很好的人。"
他置于笔，不再看璇玑："退下吧。以后……少去永安宫那边。"
璇玑叩首退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太子认识母亲，或者说，听说过母亲。而母亲绘制的《皇陵地宫图》，和顾清霜的"画得太像"，和这东宫的重重迷雾，究竟有何关联？
走出承乾殿时，天又飘起了雪。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那时候，母亲想说什么？
是"小心"，还是……"别画得太像"？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回吧。雪大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璇玑回身，看着老嬷嬷沧桑的面容，忽然问："嬷嬷，我母亲和顾清霜，是何关系？"
苏嬷嬷的表情瞬间僵硬。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娘娘，这话……这话不能问。"
"为何？"
"只因……"苏嬷嬷的声线颤抖，"因为问了，就得死。"
她说完，不再理会璇玑，转身匆匆离去。璇玑站在雪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东宫的雪，果真比外头的脏。
落在地上，就再也白不赶了回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
回到宜春宫，已是黄昏。
璇玑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雪越下越大。她没有点灯，也没有画图，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窗外，宫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那些飞檐，那些殿宇，那些看不见的刀子和听不见的哭声，都被埋在一片茫茫的白里。
她想起太子说的话——"少去永安宫那边"。
想起顾清落的警告——"小心萧贵妃"。
想起苏嬷嬷的恐惧——"问了，就得死"。
这宫里，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不说真话。她像走进了一幅巨大的《璇玑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却没有标注哪条路能走出去。
"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璇玑却从未有过的感到绝望——她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在画生路。却原来，她早就被画进了别人的图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而那画图的人，是谁？
窗外，雪又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更天了。
璇玑终于起身，点燃灯火。她没有画图，只是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今日所见的人名——
萧贵妃。苏嬷嬷。顾清落。太子。
她在每个名字旁边标注：敌意？未知？善意？未知？深不可测？
写到最后，她在纸的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璇玑花，随后题字：
"天祐六年冬，沈璇玑入东宫第一日。"
墨迹未干，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动的声音，随即消失。
又有人在监视。
璇玑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盏灯火。火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她低声自语，"都长在后脑勺上。"
而她终于恍然大悟，母亲那半幅图上缺失的，不是何皇陵秘道，不是逃生之路。
她吹灭灯火，在黑暗中躺上床榻。窗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是一人"藏"字。
在这宫里，唯有藏得好，才能活得久。藏拙，藏锋，藏住那颗想要求真相的心。
至于真相……
璇玑闭上眼睛，在风雪中沉入混沌的梦境。
真相，要等藏得住的人，才有资格去寻。
随风的叶子
职高老师
柠檬白昼梦
李美韩
鱼不乖
喵星人
不吃西瓜皮
起床打更了
鱿鱼不睡觉
爱思考的宇少
大头虎
皎月出云
北国风光清风来
北桐.
小雀凰
第三年蝉鸣
仐三
普祥真人
武汉品书
鬼门生，小匏
商玖玖
墨墨是墨爷
伴树花开
牛奶灌汤包
吞鬼的女孩
东家少爷
夜风无情
青云灵隐
笑抚清风
季伦劝9
木平
千秋韵雅
羽外化仙
只是一只咸喵
绿水鬼
迦弥
代号六子
青梅不是竹马
水彩鱼
雁鱼
玉户帘
姑奶奶很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