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恕罪

姜凝凝拧着一双秀眉：「怨气？」

浮光出声道：「从小生活在虫族内部的虫子， 都知道当初保护第三十四代王不利的罪魁祸首统统被流放，永远不许回到虫族，这些年虫子们都以为护卫军的后代都死了。可现在他们得知罪虫之后， 那群小罪虫不但没死， 还光明正大的赶了回来了，能不受敌视吗？」

「再者，威尔他们潜伏狼族多年，尤其是威尔，他是监狱的典狱长在，这么多年他眼睁睁望着同族被残害， 无动无衷，虽然如今身份曝光，知道了他是虫族卧底。」

「可那些在监狱里受折磨的人工虫子，他们心里那根刺却并不会就此消失。」

姜凝凝听完，落寞的离开餐桌：「也就是说，威尔他们现在是里外不是人了？在外头不受待见，在同族内也不受人待见。」

「不止是威尔。」

「怎么？难道还有其他人受到排斥吗？」姜凝凝问道。

浮光微微颔首：「有些许极端的原生虫子认为， 那些人工培育出来的虫子都是被狼族经过了基因改造的， 严格来说跟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人种族。」

「再加上这些人工虫子这些年一贯被困在监狱里，什么基本技能都没有……虫族本性慕强，能力弱的虫子很难让人接纳。」

姜凝凝越听越觉得难受。

虽然她恍然大悟这是虫子的天性使然，自然界中，很多族群也是抛弃上了年纪体弱不能捕猎的同伴。

可她仍难免为那十万只受苦的虫子感到委屈，还有威尔休利特美娜， 他们从一出生就背负着沉重的罪孽。

而这罪孽甚至还是莫须有的， 他们的祖辈业已拼尽全力去保护第三十四代王，谁让敌我实力太多悬殊呢？弹尽粮绝之下， 那些护卫军就算是有心保护圣茧，也根本做不到，并不能将所有的错都怪在这群护卫军身上。

而且就算他们有罪，这么多年，延绵几代人，也该停止了。

否则虫族内部私斗不断，原生虫排挤人工虫，加大内部矛盾，岂不是让狼族乐开了花。

姜凝凝咬了咬唇，转头看向浮光：「让威尔他们过来。」

「来您的寝殿？」浮光眸色讶然。

他知道王在流浪时受了威尔的恩惠，可是突然召见非侍虫的虫子来王的寝殿，难免惹人非议。

姜凝凝自然也恍然大悟这一点。

「我就是想让大家都清楚我看重他。」灯光下，杏眸黑亮莹亮，浓密的羽睫如小扇子柔软轻盈，漂亮地惊人。

这个‘他’指的是谁呢？

浮光很好奇，心头弥漫着酸醋味儿，最终化作一句苦涩的话。

「……是，我这就去传召」

*

星际战舰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永远灯火通明。

但虫子为了能让王生活在自然的环境中，尽可能的模仿日月四季。

威尔与休利特、美娜三人就这样披着月光，沾着雾气而来。

童话般的宫殿之上，是巨大的穹顶屏障模仿蓝天白云的景色，人造的太阳与月亮会定时升起，夜晚降临时，造雾器会产生出湿润的雾气，仿造夜色淡淡的寒气。

这一路上没有避讳任何人，浮光找到威尔的时候，他们三人正被原生的虫子刁难，而曾经被关在监狱里，承受了十年折磨的人工虫子冷眼旁观。

王说得对，他们现就是里外不是人。

要是王不出手救他们，他们的处境只会比在狼族卧底时更加艰难。

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尤宫。

浮光清楚姜凝凝想做何，女王的命令需要最高指挥官去执行。

披着夜色赶来的几人，身上还沾染着冷冷清清的湿气。

尤其是尤宫，一袭白衣长袍，身形单薄清瘦，及腰的白发似乎在赶来的路上滑过了凝着露珠的花瓣，发梢湿润像滴着水的白绸缎，软滑柔亮。

她才方才帮尤宫治好了眼疾，还没来得及让他休息一下，就急匆匆的赶来，姜凝凝心中歉疚，但眼下她来不及与尤宫说几句话，注意力全在休利特面上红艳艳的伤痕。

那伤痕还在滴血，惨艳的血珠子顺着他侧脸流畅的弧度往下淌，细而长的眼眸透出令人畏惧地力场，只有在转头看向姜凝凝时才稍显柔和。

「这是作何弄得？」她着急上前两步。

察觉到姜凝凝欲又一次使用治愈能力，休利特后退一步，手背在面上用力抹了一把，傲气轻狂的面上是被碾碎的红痕。

「擦拭武器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脸，不是何大事。」他轻笑着，额前银发缭乱。

姜凝凝微抿着唇，她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休利特为了不让她忧心说的安慰话。

但他脸上的伤痕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坐吧。」她指了指露台上的小茶桌。

小茶桌上摆着一瓶精美的插花，铁线莲悄悄爬上了露台，在月色下盛开着淡紫色的花，晚风轻拂，淡香宜人。

只是对虫子来说再浓郁芬芳的花香也没有王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更加沁人，仿佛能钻进灵魂深处。

尤其他们现在还是在王的寝殿里，所有虫子心目中的圣地，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地方，连做梦都是奢望的地方。

轻柔的纱幔、柔软的地毯、淡雅的花香，床头精致的银把镜都令这些粗糙的虫子拘谨生涩，就连脚下的军靴蹑手蹑脚的，生怕把脚下的地毯踩坏了。

最拘谨的还是威尔，他身材高大威猛，脱去了典狱长的制服，穿着简单，手臂肌肉绷地袖子紧绷绷的。

端坐在姜凝凝的小椅子上的时候，生涩的有些笨拙，像是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浮光为他们各倒了一杯琥珀香饮。

姜凝凝指尖抹着茶杯，思量了一会儿，选择开门见山：「我听浮光说，你们自从回来之后，一贯被排挤。左右是因为你们祖辈的关系，落了个罪虫的名声，可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你们、以及你们的祖辈有罪，所以我想还你们清白。」

此话一出，威尔休利特美娜皆是微怔，本以为王午夜召他们来是有要紧的事情，却没想到是为了他们，还要还他们清白。

美娜轻咬着唇，娇媚的姑娘率先红了眼。

却并不是因为祖辈多年的冤屈终究得到了伸张，也是动容王还惦记着他们。

他们只不过是众多虫子中最普通的一个，何德何能能让王心心念念，还担心他们是否收到排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些年他们潜伏在狼族窝里，眼睁睁望着那么多同族遭罪。

如今王解放了监狱，而当初监狱里的那些虫子心里怨恨他们，美娜从未觉着不平不忿，这本是他们应该受着的。

威尔与休利特皆沉默着一言不发，不知心里在想何。

姜凝凝等待他们的答复，这时旁边的尤宫先说话了。

「王还你们和你们的祖辈清白，你们应该谢恩才是。」

他坐在姜凝凝的身旁，苍白到近乎剔透的指尖把玩着白腻骨瓷杯，长袍衣摆及地，身姿如优雅的仙人令人倾倒。

「不、我们有罪。」威尔低沉浑厚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与花香相撞。

姜凝凝失声道：「为何？」

威尔起身，高大的身形猛地跪在姜凝凝面前，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声响。

他一跪，休利特、美娜也跟着跪下，好似提前商量好了，一条心似的。

「王，我们的祖辈当初保护第三十四代王的圣茧失败，这就是罪，不可饶恕的罪。」威尔弯着腰，薄薄的衣服包裹着他背脊古铜色紧实暴涌的肌肉。

「你……」姜凝凝手指攥着蕾丝桌布。

「要是您为了保护我们，就说我们的祖辈保护第三十四代王失利的行为是无罪的，那么往后那些守卫新王圣茧的守护军还会为了幼主竭尽全力吗？」

美娜也声音哽咽地出声道：「王，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们，可是我们不能只因一己之私，引诱您下达错误的指令。」

说完，美娜跪在她面前，虔诚地磕了一人头：「我们还能回到虫族，业已感激涕零了。」

姜凝凝眼眶泛酸，她在做此物打定主意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只想着减轻他们的痛苦，让他们不再受两面排挤。

尤宫修长的指尖满意地在台面上轻敲，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侧身站在姜凝凝的身边，身姿清雅如雾。

本以为他们理应会很开心，却没不由得想到，哪怕关乎到他们未来几十年生命，他们心里都只想着如何替她顾好大局。

「你们能顾全大局，真是难得，然而王怜惜你们，尽管不能让祖辈失职的行为无罪，但你们在βxbu62星上保护王有功，功过相抵，倒是能够赦免你们罪虫的身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尤宫清清淡淡的嗓音给了姜凝凝一丝惊喜：「的确如此，这样至少能够让你们不再因为身份受到敌视。」

她眨了眨水润的杏眸，飞快的隐去眼底的湿润，将威尔他们扶起来。

威尔的手臂滚烫似火，姜凝凝指尖轻颤着，仰头望着他高大冷毅的面庞：「你们以后就不是罪虫了，跟所有的虫子一样平等，谁也不能歧视谁。」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休利特，脚尖踮起，在他面庞血迹上微微摸了一下，轻轻出声道：「以后谁要是敢再排挤你们，欺负你们，你就告诉我，我会狠狠地教训他们。」

休利特邪气的细长眼眸瞬间呆愣，英俊的脸上顿时浮现起两抹纯情的娇羞。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曾经敢拿着手—枪挑起她的下巴的双手，此刻惶恐地无处安放，活像个十七八岁，方才收到女孩子用粉红色信纸写的情书的男高生。

青涩害羞的模样，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少年力场，特别想让人在他的脸蛋上捏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