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暗访
更鼓敲过三响,太宰府的门房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小跑着穿过回廊了。
「老爷,五大夫的帖子送到了,人还在侧门等着回话。」
费忌坐在书案后,手中的竹简纹丝未动。
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副永远温和恭谨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告诉来人,太宰府今日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门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费忌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一人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谢千曾笑着说,待槐花盛开之日,要请他饮酒赏花。
那时谢千还不是大司空,他也不是太宰。
那时他们只是秦军里的小夫。
书房外又响起踏步声,比之前几次都更急促。
门房的声线压得很低,却还是隐约传了进来:「大司徒,老爷他真的……」
「让开。」
门被推开。
赢三父大步跨入。
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领口处沾着几点泥渍,像是策马疾驰时溅上的。
费忌抬起头,望着这位秦国最有权势的宗室重臣。
赢三父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
「关门。」费忌说。
门扇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呼啸声。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那一盏摇曳的孤灯。
赢三父没有落座,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书案后的费忌。
他压低声音,还凑近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谢千不会善罢甘休。」
费忌没有接话。
「费忌,你我都是见过血的人。可那样的场面……」
赢三父的声线里终究露出了一丝裂缝。
「他斩的是自家人,可那刀,每一刀都像是斩在我们身上。」
「你知道最后围观的贱民都什么反应吗?等谢千起身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就那么看着他走出去。」
费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坐吧。」
赢三父没有动。
「你今夜来,是想要我拿个主意。」
「可你有没有想过,此时此刻,现在整个雍邑有多少人睡不着觉,有多少人往我这儿递帖子,又有多少人像你一样,亲自登门?」
「那是因为——」赢三父顿住。
「因怎么会?只因是我挑的头?」费忌轻轻笑了一声。
「三父兄,当年可是你找上我的。」
「你说谢千碍了太多人的路,说他那个‘依律治国’早晚要把我们都送进去。」
「你说,咱们得给他一人教训,让他清楚这秦国,不是他一人人说了算的。」
赢三父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教训给了,家没了。」费忌把竹简往旁边一推,抬起眼看过来,「三父兄,你说谢千会如何?」
赢三父终究在他对面落座。
这一坐,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司徒,宗室重臣,此刻坐在那张简陋的席上,脊背却微微佝偻着。
「我的人盯着谢府。」他的声音低下去,「谢千回府,把自己关在正堂,没出来过。」
「后来里面传出声响,像是……像是砸了何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进了书房,灯一贯亮着。」
费忌点点头:「是以他在等天亮。」
「等天亮做何?」
「等上朝。」
赢三父的手猛地攥紧。
「明日朝会,他会如何?」他盯着费忌,「他会当廷发难吗?他会把那些事都抖出来吗?那些布局的人,那些出主意的人,那些……动手的人?」
费忌没有回答。
「费忌,你得想个办法。」赢三父往前倾了倾身,「你素来主意多,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三父兄。」费忌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若是你,你会如何?」
「设身处地。」费忌的目光落在那一豆烛火上,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若你为秦国效力数年,九死一生,立下赫赫功勋。」
「你公正严明,从不徇私。」
「你教导儿孙,要他们奉公守法,绝不可仗势欺人。」
「然后呢?」
「有人设了一个局,最后,你那一门小子,被自己的刀,送上了刑场。」
「而你,」费忌的声线终究有了一丝起伏,「你是那动手的人。」
「你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你要用他们的血,去证明你的公正,你要用他们的命,去维护你信了一辈子的秦律。」
「三父兄,若是你,你会如何?」
赢三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会疯。」费忌替他回答,「你会提着刀,把那些设局的人,一人不剩,全杀了。」
「管他何王法,管他何朝堂,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会杀得这雍邑城血流成河,为你的孩子们,陪葬。」
赢三父的脸色彻底白了。
「可谢千没有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费忌的声线又恢复了平静,继续道,「他亲手斩了自家人,随后回家,把自己关起来,砸了东西。」
「仅此而已!「
「费忌……」赢三父的声线有些发颤,「你得拿个主意。」
「拿主意?」费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凉,「三父兄,你我都恍然大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万全的主意。」
「我们只是想给谢千一人教训,想让他清楚什么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让他收敛些许,别把所有人都逼得太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我们忘了,他是谢千。」
「我们想教训他?」费忌轻轻摇头,「可现在我们才知道,我们配吗?」
赢三父猛地霍然起身身:「那你是何意思?坐以待毙?等着他明日朝会上把我们一人个都揪出来?费忌,你别忘了,这件事你才是——」
「我才是牵头的那个人。」费忌替他说完,「所以三父兄今夜来,是怕我把你们都供了?」
赢三父的脸涨红了。
「坐下。」费忌的语气还是那么淡,「既然来了,就把话说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无他,人之常情罢了。」
赢三父猛地抬头。
「你说何?」
「我们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现在果子熟了,苦的涩的,都得自己咽下去。」
「那……」赢三父的声音沙哑,「那作何办?」
费忌没有回答。
「费忌,连你也没了法子?」
费忌望着他,忽然问:「三父兄,你觉得谢千想要什么?」
赢三父一愣。
「他想要何?他想要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他想要公道,想要正义,想要我们这些躲在背后的老家伙,一人个被揪出来,按秦律论处。」赢三父说得很快,「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
「明摆着?」费忌摇摇头,「三父兄,你还是不懂谢千。」
「何意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千若是想要这些,今日刑场上,他就不会动手。」费忌的声音缓而沉,「你想想,他若是不动手,会如何?」
「他大能够当场翻脸,把那些证据甩出来,说这是有人设局陷害。」
「他能够说自己的孩子是冤枉的,是被人算计的。」
「他能够闹,能够当众把事情闹大,闹到君上面前,闹到全城百姓都清楚。」
「可他没有。」
「他认了。他亲手把孩子送上了刑场,亲手斩下了他们的头。」
「他用一家人的血,证明了秦律的威严。」
「他所图的,功在后世!」
「这样的人,他会在朝会上,把我们一人个揪出来吗?」
赢三父沉默了。
「他若是那样做,他今日的刀,就白斩了。」费忌微微叹息,「他是在用自己一家的命,给全天下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秦律之下,没有例外。「
「哪怕是他的亲儿子犯了律法,也得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谢千,是认真的。」
「他做到了。」
「今日之后,他会成为一座碑。」
费忌的声音低下去,「一座活着的碑。一座用自己的血肉铸成的碑。「
「往后谁再想践踏秦律,谁再想徇私枉法,都得先想想这座碑。「
「想想他谢千,是作何站在刑场上,亲手斩下自己孩子头颅的。」
赢三父低下头去。
只因费忌说得很对。
「所以,」费忌看着他,「想要平了谢千的火,总该是要死一些人,不是吗?」
赢三父猛地抬头。
费忌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说……」
「那些参与布局的家族子侄。」费忌一字一字说,「令尹家的,左更家的,还有……你家的。」
赢三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费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字从费忌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赢三父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瞪着费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何?!」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说,杀。」费忌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要谢千想杀,那就把人交出去。」
「那是我儿子!是我的幼子!」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原来,为了令谢千的孩子们入局,那些大人的家小,也就参与进去,不然,作何能够诱骗上当,将一切罪行定死了。
只不过,对于这些大人的子侄所犯的罪行,无人追究罢了。
既然无人追究,那不就等于无罪!
「我清楚。」
「你清楚!」
赢三父的声线拔高了。
「费忌,那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说要给谢千一个教训!「
「是你说的,让他知道疼,他就知道收敛了!现在你让我把我儿子交出去?交出去让谢千杀?」
「那你说作何办!」
费忌一把拍飞了台面上的书简。
两人心情皆不美,对视了好一会儿。
「我也受不了。」费忌说,「是以,我们得给他一个交代。「
」一人让他能咽下这口气的交代,一个让他觉着,他今日的刀,没有白斩的交代。」
「那就是……」
「对。」
费忌点头。
「那些子侄。「
「动手的那些,参与的那些,出主意的那些。「
「把他们交出去,交给谢千,让他处置。」
「按秦律处置,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费忌,那是我儿子。」
「我清楚。」
「他才十岁。」
「我清楚。」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费忌淡声道,「只要谢千想杀,那就把人交出去,只不过是些庶子罢了,弃了也就弃了,与谢千的绝后比之,谁更惨?」
是呀!
他们死的只不过是些庶子罢了,而谢千,可是绝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