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清算?(3)
宁先君升殿。
钟鼓齐鸣,那是国君临朝的信号。
群臣立刻敛容正色,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不敢稍移。
宁先君从屏后踏出,端坐在君座之上,面容清瘦,眼神深邃。
那张脸在烛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青灰比早晨更重了几分。
他坐在彼处,目光扫过殿内,从最前排的靳黜、嬴奂、赢三父,到中间的费忌、赵婴,到最后排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吏——每一人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只有一个人例外。
谢千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像是一根雪白的柱子,戳在那一片黑色之中。
他没有低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御阶下的某一点上,不卑不亢,不动如山。
宁先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白衣太刺眼了。
那白发太刺眼了。
顿时,宁先君心里像被何东西用力揪了一下。
他想说何,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说何都显得虚伪。
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昨日之事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只能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殿内群臣。
群臣肃立,噤若寒蝉。
左司马靳黜低着头,下巴快抵到胸口了,右司马嬴奂垂着眼,各署署令、邑大夫们一人个站得笔直,像是一排排木桩,却谁也不敢抬头看他。
只有呼吸声,轻浅的,压抑的,此起彼伏。
还有偶尔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是有何东西在暗中蠕动。
宁先君清楚他们在想何。
今日之事,更是让他头疼。
谢千大义灭亲,以正秦律,那是谢千自己的选择。
可这事背后藏着何,满朝皆知。
有人设局,逼谢千低头;谢千不低,亲手斩子;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不就是要清洗朝堂上的些许污秽?
毕竟那些大臣,可是逼得谢千绝了后。
现在谢千苦尝了,难道会放过他们?
宁先君设身处地地想,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会作何做?
怕是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把他们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抖落出来,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谢千再刚直,也是人。
可若是牵连甚广——
宁先君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掠过。
靳黜、嬴奂、费忌、赢三父……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旧事,在他心里翻腾。
他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清楚,是不敢动。
法不责众,这四个字像一道铁箍,把这满朝文武箍在一起,谁也动不了谁。
若是谢千真的发难——
宁先君心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纵然想整顿朝堂,那也不得不先对群臣妥协。
不妥协作何办?
把他们都杀了?
那谁来替他办事?
那些地方的官吏,那些边关的将领、校尉,那些他需要用的人。
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
谁家又还没好几个顽劣?
之是以留着,不就是为了抓着紧。
他是国君,自有自己的考量。
整顿朝堂,不能由他出面,那是刀子干的活。
可若是不整顿——
宁先君的目光又落在谢千身上。
那白衣,那白发,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谢千亲手斩子,为的是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现在人家把路走到绝了,他倒在这个地方盘算什么妥协不妥协?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翻腾的念头。
现在想何都没用,得先看看谢千要做何。
「诸卿有事,尽可奏来。」
这一次,宁先君却是没有让殿传侍喊话。
他开口,声线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那威严不是装出来的,是坐在这张君座上稳久了,自然而然地长在骨头里的。
殿内一片沉默。
没有人说话。
这不合常理。
平日里朝会,总有好几个人抢着奏事——不是真有那么多事,是想在君前露个脸,是想显得自己勤勉,是想压别人一头。
就如那殿执,哪次朝会不是想先出来亮亮存在感。
可今日却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先开口。
宁先君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
怎么!
都哑巴?
之前你们不是叫得很欢吗?
宁先君稍稍愠怒,他的目光落在靳黜身上。
靳黜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又转头看向嬴奂。
嬴奂垂着眼,像是在数地砖。
他转头看向费忌。
费忌也是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没有人敢先开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因为没有人清楚谢千要做什么。
宁先君的目光终究落在谢千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一头白发,像是一尊石像。
从宁先君升殿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变过,一直那样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不动如山。
宁先君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人,是唯一没变过的,直到现在,他也没变,从来都是一副样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巴结,不讨好,不争功,不诿过。
交代他的事,他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不交代他的事,他绝不逾矩半步。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干净。
但就是这样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人。
可现在呢?
他请斩了自己的孩子。
没了后嗣。
何况如今谢千这个年纪,怕是以后都不会有了。
宁先君想要补偿谢千,也就只能给足谢千生前名。
「谢公。」
宁先君开口,声线比刚才柔和了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叫这一声,只是觉着应该叫,不能不叫。
谢千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转头看向宁先君,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波澜,没有怨怼,没有请求,何都没有。
「君上。」他应道。
这这么一声回应,宁先君忽然不清楚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想问问谢千有何要说的,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何
问他作何会穿白衣?
那不是明知故问?
问他作何会一夜白头?
那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可他还是问了。
「谢公,可是有话?」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抖的手抖,咽唾沫的咽唾沫,竖耳的竖耳……
来了!
终究来了!
谢千要说了!
费忌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要说何?弹劾谁?靳黜?嬴奂?还是——费忌?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命案,那些被他收买的人,那些——死无对证的人。
可真的死无对证吗?
谢千会不会手里握着何?
谢千会不会早就查清楚了,只等着今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之所以如此,很简单,昨日的掉包谢千发现了,却不吵不闹,这才是令费忌最怕的地方。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既已发现真相,为何不借机发挥?
莫非,你所图甚大!
这就是费忌推想出来的解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能够让他想不到的结果,未知的,才最有威胁!
费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流,流到眼角,痒痒的,可他不敢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等着,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谢千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每一人人时间准备。
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寂静。
慢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要说话了,你们听好了。
他面向群臣。
那身白衣在他转身的时候微微飘动,衣角拂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那一头白发在烛光中泛着微微的光,白得刺眼,白得惊心,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瞅了瞅群臣。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
靳黜、嬴奂、赵婴、费忌、赢三父……每一人人,他都看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风景,仿佛这些人不是逼得他绝后的仇人,只是些许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