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爱卿观寡人胞弟如何(2)
赢说细细品味着赢三父话语中的每一人字。
「嘉公子聪慧仁厚,君上胞弟,只需稍加引导,足可担任……」
「稍加引导」?
赢说捕捉到了此物关键词。
引导?被谁引导?
他的决策,他的意志,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身边之人的极大影响,甚至可能被全然架空,成为一人华丽的傀儡,一块好用的招牌!
一个十四岁的左司马,他坐在那位置上,真正能行使多少权力?
那么,谁控制了「引导」赢嘉的人,谁就间接控制了左司马的权柄!
赢三父……打的是此物主意!
他表面赞成赢嘉上位,看似放弃了直接安插自己人的打算,实则是以退为进!
到时候扯上「关心君王幼弟」的大旗,将有极大的操作空间,将自己的人安排到赢嘉身旁,成为那「引导者」。
如此一来,左司马的实权,依然可能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而且还披上了一层「辅佐公子」的合法外衣!
好阴险的算计!这简直是把赢嘉当成了一个能够随意涂抹、安插权力的空白画布!
想通了这一层,赢说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些老狐狸,没有一人心思是简单的!
费忌想用申不夏搅局,而这申不夏与费忌究竟有没有暗中联系尚无定论,赢三父就想把赢嘉推出来当傀儡,玩一手「挟公子以令军营」!
若是换了别的君王,听了赢三父这番「热情」赞成的话,再结合「稍加引导」的暗示,恐怕立刻就会警铃大作,对赢嘉生出强烈的猜忌和防备之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尤其是自己的兄弟,掌握了军权,万一被人利用来对付自己作何办?
再想想赢三父这么低调的暗示,君上我是赞成你的,但你也要小心赢嘉呀。
可,赢说……并非纯粹的「古人」。
他是死过一回穿越而来的人。
他对这个「赢姓秦国」的感情,固然有继承自原主的责任,但更多是一种局外人的清醒。
至于国君是不是一定要是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大权独揽?在某种程度上,他看得并没有那么重。
只要国君还是姓赢,
只要赢氏的宗庙还能祭祀,
只要这个国家大体上还在赢姓子孙的掌控下运转……
哪怕自己此物君王权力受限,哪怕需要与权臣、宗室周旋,甚至……哪怕将来真的被自己的弟弟 「背刺」了。
只要最终坐上王位的还是赢姓之人,他觉着,自己也算是对得起原主这副身体和这份责任了。
赢嘉是自己的亲弟弟,血脉相连。
让他掌权,哪怕是部分权柄,哪怕是可能被人利用,其风险也远远低于让费忌或赢三父的嫡系彻底掌控军权。
至少,赢嘉姓赢。
至少,他对自己此物兄长,目前看来是亲近且尊敬的。
自己还有时间,有机会去教导他,去防范那些试图「引导」他的人。
让赢嘉担任左司马,固然冒险,固然会引来非议,固然可能被权臣钻空子……
但,这或许是打破跟前费忌与赢三父垄断僵局,将水搅得更浑,甚至为未来培养一个可能的赢姓支柱的……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一步奇招!
赢说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到分析赢三父意图时的冰冷锐利,再到此刻想通自己「底线」后的复杂与决断,迅速变幻着。
他尝试合理的引入新的变数,但即便如此,那依旧需要妥协。
现在的赢说,远远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一锤定音。
若顺着赢三父的意图「借坡下驴」,让赢嘉上位,固然是采纳了赢三父的「建议」,看似遂了他的愿。
但赢说岂会真的让赢三父如意,任由他将赢嘉彻底变成傀儡?
他需要制衡。
不仅要在辅佐人选上钳制赢三父的安排,更要巧妙地打破费忌与赢三父之间那脆弱的对峙,将水搅得更浑,让他们之间的争斗在新的格局下继续,却又不能是势均力敌的平衡。
平衡意味着僵持,意味着他这位国君依然难以插手。
赢说需要制造一种不均衡,一种微妙的倾斜,让一方感到压力,另一方注意到机会,从而更加卖力地争斗,也更加需要……国君的「仲裁」。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组合方案在他心中成型。
「二位爱卿所言,甚善。」
费忌与赢三父的心,也随之悬起。
这开场白让两人都是一愣。
甚善?
是指费忌的反对有理,还是赢三父的支持可取?抑或是两者都有?
「费卿虑及军威,诸侯观瞻,老成谋国;赢卿所言破格用人,忠诚为要,亦不无道理。」
赢说各打五十大板,却又像是都给予了肯定,「嘉弟年幼,确需历练辅佐,方能担此重任。既如此……」
「不如便取二位所荐——蓝田申不夏,骊山守将羿顺,为辅佐,爱卿以为如何?」
取二位所荐!
赢三父心头先是一震,随即一股狂喜夹杂着巨大的满足感如同热浪般涌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成了!君上果然采纳了让嘉公子担任左司马的提议!
况且,辅佐人选中,赫然有他力推的羿顺!
有羿顺在赢嘉身边,何愁不能「稍加引导」,将左司马的实权渐渐地渗透,然后掌控?
至于另一人辅佐申不夏……那是费忌为了搅局抛出来的大司马的人,虽有些麻烦,但毕竟不是费忌的嫡系,况且大司马赢西是中间派,未必会为了一人申不夏就彻底倒向费忌,甚至,自己未尝不能想办法拉拢或制衡。
这无疑是在与费忌的争斗中,取得了上风,占据了明显的主动权!
无论如何,在赢嘉此物「公子左司马」的核心辅佐班子里,他赢三父的人占据了关键一席!
「君上英明!」
赢三父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赞同。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赢说做出了一个无比正确、顺应天理人心的决断。
他甚至没有再去细想,为何君上会这时采纳费忌推荐的申不夏——在他此刻看来,这是君上为了安抚费忌而做出的必要姿态,无关大局。
只要羿顺在,主动权就在他赢三父的手里!
而另一面,费忌的表情,则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又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擂了一拳,闷痛而苦涩,他明明很不开心,却又不能表露出来。
赢嘉上位,已成定局。
这意味着费忌之前所有推举自己人或中间派以阻止赢三父的计划,统统落空。
自己一番算计,非但没能阻止赢三父,反而可能助长了他的气焰,自己虽然落了个「举荐有功」的虚名,实则核心利益受损严重。
一股强烈的恨意与挫败感在费忌胸中翻腾。他恨赢三父的狡诈阴险,竟然想到推赢嘉出来当傀儡!
可是,他能反对吗?
反对赢嘉担任左司马?
君意已决,且赢三父大力支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反对羿顺作为辅佐?
那是赢三父力荐、且已被君上采纳的人选。
反对申不夏?
那是他自己刚刚推出来的人!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脸色变幻,青白交加,那抚须的手早已垂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君……上……英……明!」
费忌终究开口,声线有些干涩,语速缓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同样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微微颤抖的袍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这个看似输了一局的定论,未必就是终局。
赢嘉年少,变数还多。
申不夏……或许也能做点文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赢三父……别高兴得太早!
「既二位爱卿均无异议,」
「那便如此定下。擢公子嘉为左司马,蓝田守将申不夏、骊山守将羿顺,为左司马副贰,协理军务,辅佐公子。具体擢升典仪及副贰职权细则,由太宰府会同大司徒府、大司马府议定。」
「臣等领命!」赢三父声线响亮。
「……臣,领命。」费忌的声线,则是低沉了许多。
一场关于左司马人选的激烈争夺,就在这峰回路转,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情况下,以一位十四岁公子破格上位,两位分属不同阵营的将领作为辅佐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赢嘉上任左司马的事,竟就这么……定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