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遇袭(4)
静心宫内,烛火已调至最暗,只余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幽光。
重重帷帐低垂,将卧榻区域围成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赢说卧榻上,锦被覆身,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熟睡。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看似平静的胸膛下,心跳却如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计算着时间,煎熬着等待。
今夜布下的棋,太过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需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不一会,或许已是很久,他终究还是无法再维持假寐的姿态,微微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卧榻边不极远处,赵伍如同泥塑木雕般,一手自然垂,一手落剑柄。
他似乎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警觉,沉默,却又无处不在。
赢说睁开了眼,刚好注意到赵伍。
「寡人睡了多久?」
「回君上,已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赢说心中默算。
从赢三父车驾离宫到现在,时间理应差不多了。
若一切顺利,消息也该传赶了回来了。
夜卫的行动,赢三父的死活,费忌那边的动静……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放在锦被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果真,就在他念头刚落之际,寝殿外间,传来一人节奏极快的哒哒声。
最终在殿门处停住脚步,像是来人正在迟疑,不敢贸然闯入。
赢说没有动,只是眼角的余光瞥向帷帐之外。
此刻来人只在殿外徘徊,不敢上前,显然是在等待里面值守之人的接应或示意。
按照宫中森严的规矩,国君就寝之后,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或天灾人祸,否则任何消息都需经过层层禀报,由值守的近侍或内官先行判断轻重缓急,再打定主意是否、以及何时惊动国君。
赢说不动声色,目光转向赵伍,微微眯了一下眼,又极轻地向着殿门方向偏了一下头。
去看看。
赵伍随即会意,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微微躬身,徐徐退下十六步,这才转身,穿过层层帷帐,向外间走去。
赢说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被轻微打扰,并未真正醒来。
静。
短暂的寂静。
随后,是赵伍骤然变得沉重而急促的踏步声,快速地折返赶了回来!
赢说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成了?还是出了纰漏?
赵伍几乎是半跑着回到卧榻边,直接一个滑跪,急呼道:「启禀君上,大司徒……大司徒在回府途中遭遇刺杀!身受重伤!」
声线虽刻意压制,但在寂静的寝殿内,依然清晰可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赢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双眸在昏暗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并没有立刻坐起,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震惊或大怒,只是那骤然绷紧的身体线条和那不知何处安放的大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消息,终于来了。
刺杀……重伤……
很好。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一半。
当赢说带着一丝刚被惊醒的疲惫,撑着手臂,从卧榻上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形。
「刺杀?」
赢说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午夜惊扰,又闻听噩耗的复杂情绪,震惊,不敢相信!
「大司徒现在如何?刺客可曾擒获?可查明来路?」
他一连抛出好几个最核心的问题,语气急促,全然符合一人突然听闻重臣遇刺的君主应有的反应。
「据探子来报,大司徒车驾行至南山附近,突遭刺客,随行宫卫死伤惨重,若非援兵赶到,恐后事难料。「
「目前,大司徒已被护送回府救治,刺客少许逃走外,尚未抓到活口。城中业已戒严,军尉和廷尉正在调派甲士全城搜捕刺客。」
赢说心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受伤,但未死,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也是他所期望的结果。
未能擒获活口,是夜卫行动的必然要求,死士要么成功撤离,要么当场自戕或被杀,绝不能留下活口供人追查。
全城戒严、军尉廷尉介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局面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酵、扩大。
很好。
甚是好。
当即,赢说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踏地。
「岂有此理!竟敢在雍邑城下,行刺国家重臣!」赢说的声线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怒,「来人,寡人要更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脸上怒意勃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火,业已点起来了,而且烧得够旺。
现在,该是看看这把火,最先会烧到谁的头上了。
费忌……我的太宰大人,当你听到此物消息时,会作何感想呢?
而惊魂未定,身受创伤的赢三父,又会将这笔血债,记在谁的头上?
只不过,在此之前,还有第二步。
深冬的夜风格外凛冽,卷过雍邑空旷的官道,却吹不散空气中那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南山官道上,早已不复宵禁时的死寂。
源源不断赶到的人马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数百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周遭,将行刺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一片狼藉。
烧得只剩骨架,冒着袅袅青烟的马车残骸歪斜在路中央;
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尚未全然凝固的火油痕迹蜿蜒流淌,混合着大量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破碎的陶罐碎片、折断的箭矢、损毁的兵器、散落的衣甲残片,散布各处;
几匹无主的马,却还在低头啃食干草;
最关键的,自然是地面数十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宫卫的。
而廷尉署的官吏,正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进行着初步的现场勘验与记录。
有人捡拾起散落的武器,短刃、青铜剑、短戈,以及那些未曾燃尽的箭矢,分门别类放置,记录特征;
有人仔细检查尸体上的伤口,丈量其深浅、形状,判断凶器类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有人正在检查刺客的身体特征——手掌的老茧位置,身上有无特殊疤痕或刺青、衣物材质与缝制方式、鞋底磨损状况……任何可能追查出来历的细节都不放过。
记曰:「南山官道,司徒遇刺,毙匪四二,余作鸟兽,宫卫伤六,落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