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意外收获（2）

只见那座城目之下，原本紧闭的大门不知何时业已打开。

借着楼内透出的火光和车驾队伍前头的火把光亮，能够看见大约二三十名兵卒，正以极快的迅捷在土楼前的空地上集结列队。

领头一人着甲佩刀外，其余人皆是普通百姓的装扮，只不过着装颜色都是统一成了灰黑色。

除了楼顶烽火台上必须留有的瞭望哨，土楼内所有能抽出身来的兵卒，显然都被召集起来，在此恭迎君驾。

他们没有像威垒那样「等车驾到近前才从容行礼」，而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集结完毕。国君出行，自有开道官一路先行告知。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沾染着尘土的面孔。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威垒那种隐藏在恭敬下的疏离与冷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最高统治者的敬畏与服从，或许……还有一丝只因「救驾有功」而隐隐产生的激动与荣耀感。

此刻，随着「跪」字令下，这二三十名兵卒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将手中的兵器微微顿在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

动作虽然略显参差，但那份恭敬与肃穆，却无比真切。

赢说坐在车内，望着窗外这无声跪伏的一片灰色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常复杂的情绪。

方才在威垒那里，他感受到了作为国君的无力与被敷衍。

那位执掌刑狱、位高权重的大司寇，表面恭谨，实则心思难测，背后更站着势力庞大的费忌。

自己此物国君，在他眼中，分量有限。

然而，此刻，在这座不起眼的土楼前，在这些最底层的普通兵卒身上，他却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种近乎质朴的忠诚，一种对「国君」此物象征符号发自内心的尊崇。

自己穿越而来，成为秦君，还未关心过这些戍守城目、巡逻官道的兵卒过得如何？

是否温饱？是否思乡？

自己甚至不曾看见过他们。

他们只是这庞大国家机器中最不起眼的螺丝钉，是统计簿册上的一人数字，是维持秩序的背景板。

可是，就是这些自己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被视为「消耗品」的兵卒，在关键时刻，用他们的及时反应和行动，保护了自己臣子的性命，间接帮助自己完成了布局。

而现在，他们只是因为自己的车驾经过，便如此郑重其事地集结，跪拜，将最高的礼节给予自己此物「陌生人」。

得民心者得天下。

后世这句脍炙人口的话，此刻如同洪钟大吕，在赢说心中轰然回响，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

他以前或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有如此切肤的感受。

民心，不仅仅是指那些文人士子，地方豪强，朝堂重臣的「心」。

更重要的，恰恰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是这些戍守的兵卒，是那些耕种的农夫，是作坊里的工匠，是市井中的小民……是这些构成了此物国家基石、却往往被权力顶层忽视的普通人！

你打天下，巩固天下，依靠的一直不是那少数高高在上的权贵和精英，而是这千千万万、看似微不足道的「民心」所向！

是他们提供的赋税、兵源、劳力，以及……像今夜这般，在最基础的岗位上，忠实履行职责所汇聚成的力气！

但若失了这最底层的「民心」，失了这些兵卒、农人、工匠的敬畏与认同，那才是真正的根基动摇，大厦将倾！

威垒可以敷衍自己，费忌能够架空自己，赢三父可以算计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时涌上赢说心头。

他望着窗外那些跪伏的身影，眼眶微红。

「停。」

车驾缓缓停住脚步。

前后护卫的宫廷卫士尽管不明所以，但立刻握紧兵器，警惕地环视四周，这时调整队形，将君王车驾牢牢护在中央。

赵伍连忙趋步到车门前，躬身等候指示。

赢说伸手，亲自拉开了厚重的车帘。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车厢。

他看向土楼前那些依旧单膝跪地、不敢抬头的兵卒，又看了看车旁俯身准备伺候的赵伍。

按照宫中旧例，国君途中下车，是无专门的车凳，通常由近侍宦官以背为凳，或俯身在地，供君足踏。

这是为了彰显君权至高无上，不容亵渎，也被尊称为——降尘。意为体恤庶民，不惜身染尘埃。

赵伍业已习惯性地准备履行此物职责。

望着赵伍那毫不犹豫准备俯下的身影，又看看那些穿着粗布麻衣、在寒夜中跪地的兵卒，赢说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抵触。

踩着自己信任的亲卫下车？

这规矩，在他看来，既无必要，也显得……有些不堪。

然而，他也清楚，陈年旧规，不是他能随即改变的。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宫廷卫士和土楼兵卒面前，任何对「君仪」的随意更改，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袭击他「不尊礼法」、「有失威仪」。

此刻，他需要维持君王的威严与稳定，而不是急于展现那点来自后世的「平等」观念。

心中暗叹一声，赢说压下了那点不适。他没有迟疑，扶着车门框，右脚稳稳地踏在了赵伍业已俯低的脊背上，然后左脚跟上，从容地踏上了地面。

赵伍等他站稳，才迅速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仿佛刚才被踩踏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赢说站定，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土楼前那些跪伏的兵卒。

他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静静地站在彼处，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感受着何。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极远处隐约的呼啸声。

所有人，包括那些跪地的兵卒，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君王为何蓦然在此停车，又为何如此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