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神探威垒（2）

太宰府。

刘晦来的时候，是老福接待的。

老福看完递来的竹简，脸色就变了。

翻墙入府的小贼？

只因被府兵发现就纵火制造混乱？

还……还葬身火海？

「大司寇……真是这么说的？」

「是。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刘晦点头道。

「稳妥……」老福喃喃重复，手有些抖。

这作何可能是好几个小贼能干出来的？

可就在老福犹豫不决的时候，费忌过来了。

「拜见太宰大人！」

「老爷！」

二人连忙行礼。

嗯——

费忌点了一下头，算是收礼了，将那卷简信拿过来扫了两眼，嘴角当即勾起一抹弧度。

「大司寇，应当还有话要转达吧！」

廷尉中丞微微一愣，当即再礼，「太宰大人明鉴！」

之后，他的眼神落在了老福身上，意思是说，不适合有旁人在场。

「无妨，直说便是！」

「诺！」

……

当刘晦从太宰府上出来时，便多了一块费忌的信物腰牌。

午时初，相当于十一点，赢说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昨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刺杀、夜卫、阴谋、算计。

好不容易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睡不着了。

像极了梭哈失败时你。

赢说睁开眼，只觉着头痛欲裂。

他按了按太阳穴，坐起身。

内侍端来温水、布巾，伺候他洗漱。

随后是早膳——一碗谷粥，几碟小酸菜，很简单。

他没何胃口，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

「君上，」赵伍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竹简，「廷尉署送来的奏疏，大司寇亲笔所刻。」

赢说挑眉。

这么快？

他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竹片用麻绳串着，用的是上好的竹条，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当赢说解开麻绳，展开竹简。

随后，他愣住了。

奏疏的开头很正式：「臣威垒谨奏：查昨夜亥时至寅时，雍邑城内发生两起盗案……」

盗案？

赢说皱眉，继续往下看。

其一，大司徒返府，途经南山官道，遇盗匪四十余众；

匪众误以为司徒车驾乃夜间押送财物粮之车队，遂行劫掠；

宫卫奋勇抵抗，毙匪四十余，余匪溃逃；

大司徒右臂为匪所伤，幸无大碍……

赢说看得双眸都直了。

盗匪？

以为是押送财物粮的车队？

还「误以为」？

大司徒的车驾，就一辆马车，瞎子都能看出来那是官车，盗匪会认不出来？

还以为是押送财物粮的车队？押送钱粮的车队作何可能就一辆车。

更离谱的是后面——

其二，太宰府东院阁楼昨夜走水，经查，系数名小贼翻墙入府行窃，被府兵发现后，为制造混乱逃脱，遂纵火焚楼。

火势蔓延，贼人不及逃脱，葬身火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赢说差点把刚才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小贼。

行窃。

纵火。

葬身火海。

「好好好……」

赢说真的气笑了。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离谱。

奏疏里把「盗匪」和「小贼」的行动描述得绘声绘色，就好像廷尉署的人亲眼看见了一样——何盗匪如何埋伏、如何出击、如何溃逃；何小贼如何翻墙、如何被发现、如何纵火……

这说谎不打草稿的吗？

大司寇不愧为秦国第一神探，仅半日就理出来龙去脉。

要不是赢说自己就是刺杀的幕后主使，他还真就信了这一番说辞。

这简直比未来第一女神探还神！

你这么糊弄，大司徒跟太宰清楚吗？

信不信他们跟你急！

可最让赢说震惊的，是奏疏的最后。

彼处附了两样东西——大司徒的腰牌，和太宰的腰牌。

后头还有一行：「大司徒，太宰皆以为，朝局为重。」

赢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司徒……同意了？

太宰……也同意了？

这两个人，现在竟然联手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还赞同这么一套说辞！

怎么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赢说放下竹简，端起旁边的蜜水，这是他此物时代为数不多能弄到的甜味了。

可蜜水刚入口，他就愣住了。

只因他忽然明白了。

年朝。

还有三天就是年朝了。

到时候，各地的官员代表都会到雍邑，向国君述职，参加朝会，领取新一年的政令。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此物时候传出去，说太宰和大司徒这时遇刺……

那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地方官员会作何想？会恐慌，会猜疑，会以为朝中不稳。

各方势力会怎么动？会趁机搅浑水，会试图分一杯羹。

而最关键的——他赢说此物国君，会显得无能。

所以，赢三父和费忌，宁可把这件事压下去，宁可编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也不愿意让消息传开。

连自己的太宰和大司徒都保护不了，还作何治理国家？还作何让地方官员信服？

因为他们要维护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更是……朝廷的体面。

更是……他赢说这个国君的威严。

赢说置于茶盏，只觉得那口茶咽下去，又苦又涩。

他忽然觉着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在算计这两个权臣，在试图收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这两个权臣，却在维护他。

至少，在维护这个朝廷，维护这个国家的稳定。

「君上，」赵伍小心翼翼地问，「廷尉中丞还在外面候着，等君上的批复。」

赢说回过神。

他望着那卷竹简，望着那两枚腰牌的拓印，良久，终于开口道：

「准奏。」

廷尉署的「案情说明」，当天就传遍了雍邑城的上层。

当然，只限于上大夫以上的官员。

至于下面的小吏、百姓，只知道两件事：一是南山出现了一波盗匪，业已被剿灭了；二是有官员府上昨夜走水，烧了间阁楼，已经扑灭了。

至于「遇刺」？

没有的事。

至于「纵火」？

那是小贼干的。

至于真相……

没有真相。

或者说，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年朝就要到了，各地官员已经陆续抵达雍邑。

重要的是，朝廷要稳定，国君要有威严，百官要有信心。

是以，这件事定要被压下去。

而此时的赢三父靠在榻上，听着赢三睽汇报外面的反应。

「大哥，廷尉署的说法……真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赢三父闭着眼，声音很轻，「重要的是，大家都装作相信。」

「可是——」

「没有可是。」赢三父打断他，「老三，你要记住，在朝堂上，有时候真相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利益，是平衡，是……大局。」

赢三睽似懂非懂。

而在太宰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费忌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园中走动。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如何了？」

「一切都如老爷所料，国君认可了廷尉署的奏疏。」老福紧紧跟在费忌身后。

费忌听完，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随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可一笑就牵动伤口，痛得他眉头紧皱。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威垒……倒是会办事。」

「老爷，您真同意此物说法？」老福忍不住问。

费忌看着他，笑道，「不同意……又能怎样？难道真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清楚，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还是说，吾等需要暂离朝政，静养些许时日，好给某些人腾位置？」

老福不语。

「年朝要到了……」费忌闭上眼，「这个时候，不能乱。」

是以，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朝局要稳，国君要有威严，国家要……看起来一切正常。

至于幕后黑手是谁……

费忌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他会查的。

但不是现在。

只是，此物幕后之人，真的会是你吗？

大司寇——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