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嘴遁奥义（2）

赢说没有叫赵伍。

他亲自走到牢门前，伸手攥住卡槽上的铜条。

冰凉，粗糙，哦，原来这是铜锈。

用力一拔，铜条与石槽摩擦，随后倒扣下来，将门轩去掉，牢门自然就能开了。

可这样的活，怎么能让君上亲力亲为呢？

赵伍想上前帮忙，刚踏出一步，就被赢说一人哼声止住了。

这是仪式。

是他赢说亲自为白衍打开牢门的仪式。

既然自己给不了实打实的好处，但赢说却可以借国君这么一层身份，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附上精神层面的价值。

这个动作本身，就比任何封赏、任何许诺都更有分量。

只要是受周礼教化的，赢说笃定，任何饱学之士都吃不住这一招。

「哐当——」

铜条被彻底抽出，掉在地上。

他走了进去。

踩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踩在白衍刚才叩首的地方，来到到白衍面前，弯下腰，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头。

「起来吧。」

白衍借着赢说的力霍然起身身。

他的腿有些麻——跪得太久，又在冰冷的地面上叩了那么重的头。

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望着跟前这位年轻国君，看着那双扶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是双养尊处优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可握在他肩上的力道，却很稳，很实。

「寡人现在许诺不了你高官厚禄。」

赢说开口，在陈述一个事实。

「先为亲卫，你可愿？」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有些……残酷。

亲卫是何？

是守宫门的，是护车驾的，是最低等的武职。

一人曾经的长公子，一人胸有韬略的谋士，去做亲卫？

可白衍听得明白，也看得明白。

对聪明人，实话实说，反而更有诚意。

赢说没有画饼，没有许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说的是现状。

现在的赢说给不了高官厚禄，只因朝政不在他手里，只因大权旁落，因为他此物国君……还是个「藏主」。

可他还是给了承诺。

先为亲卫。

此物「先」字，用得妙。

现在是亲卫，以后呢？

若是赢说现在就说等以后再给你高官厚禄，反而容易让白衍看轻于他，虽有亮眼之处，却与那些国君，一丘之貉。

所幸，赢说并没有画饼。

白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答谢礼。

「任凭君上驱使。」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谢恩」，而是「任凭驱使」。

这是把自己的前程、性命、一切都交出去了。

一人脚踏实地的国君，即使现在低谷，难道还会一贯低谷吗？

赢说点点头，扶他站直。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油灯就在他们的脚下，将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并肩而立的战友。

「臣……」白衍迟疑了一下，还是改了口，「卑职在大司徒府上这三年，并非一味饮酒。」

赢说挑眉：「哦？」

「有些事……卑职偷听过。」

白衍说得隐晦，可赢说听懂了。

偷听。

偷听赢三父的墙根，偷听那些门客的议论，偷听……秦国的秘辛。

「原本卑职想借大司徒之力，引荐给上任秦君。」

「想说服出子伐召，借秦国之力复仇。」

赢说眼神一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白衍，这是在自己表忠心。

出子。

他那短命的弟弟，最后死得不明不白，简言——暴毙的那种。

「可接近出子后，卑职才发现……」白衍苦笑，「那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傀儡。

此物词用得狠，可也是事实。

出子登基时年幼，朝政被费忌和好几个老臣把持。

他别说伐召了，连自己的寝宫都出不去。

「也就一年时间，出子暴毙宫中。」白衍顿了顿，「卑职这才将希望，寄托在了新君身上。」

新君。

就是赢说。

「可君上上位不朝，」

「国中大事皆由太宰与大司徒主持。卑职以为……」

他顿了顿，没说完。

可赢说听懂了。

以为这一位国君，也是一具傀儡。

地牢里又寂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直到最近，」白衍徐徐道，「君上的一系列举动，君臣同坐，太宰遇刺，君上亲临大司徒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破一切的清明。

「卑职这才起疑。而当赢三父遇刺，君上亲临臣府……卑职才觉得，君上或许不是表面的那般不堪。」

不堪。

此物词用得客气了。

在赢三父那些人眼里，在费忌那些人眼里，他赢说何止是「不堪」？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简直就是废物，是摆设，是占着国君位置的傀儡。

「与其碌碌无为下去，」白衍深吸一口气，「倒不如——赌一把。」

赌一把。

赌赢说不是傀儡，赌赢说有野心，赌赢说……能给他复仇的机会。

现在，他赌对了。

「如此——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赢说大笑。

笑声在地牢里回荡，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几晃。

他是真高兴——不仅只因收服了白衍，更因为白衍刚才那番话。

原来这三年，白衍不是真的醉生梦死。

他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机会。

原来自己最近那些举动——那些在费忌和赢三父看来「拙劣」、「幼稚」的举动，在白衍眼里，却是「起疑」的开始。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藏」，藏得还不够深。

也说明……白衍的不凡。

「善！大善！」

赢说又重复了一遍，伸手重重拍了拍白衍的肩头：「从今日起，你便是寡人的亲卫。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白衍躬身：「卑职恍然大悟。」

赢说点点头，继续道。

「对了，你那中上两策……」

他笑了笑：「寡人不想听了。」

白衍一愣。

不想听了？

「只要你不说，」

「就算寡人想的和你那中上两策一样，那也是寡人的计策——与你无关。」

白衍这才恍然大悟。

秦君不要他的计策。

至少，不要他「献」出来的计策。

秦君要的是……自己「想」出来的计策。

这样，无论以后发生何，无论那条计策带来何后果，都跟白衍无关。

白衍手上，不会沾召国人的血。

那么白衍心里，不会背沉重的债。

可秦君，当真有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