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府上来客
大司徒府,正堂。
夜已深,府中大多数灯火都已熄灭,唯独正堂还亮着。
三盆炭火在堂中摆成「品」字形,上好的松木炭烧得通红,几乎看不见烟,只有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将冬夜的寒气驱得干干净净。
赢三父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右臂的伤让他穿不了正式的官袍,只能用狐裘裹着。
受伤的右臂用木板固定,吊在胸前,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没去休息。
「大兄,天色已不早,何不早歇。」
赢三季坐在侧首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满脸忧色。
他望着兄长苍白的脸,望着那吊在胸前的右臂,心里像有根绳子在绞。
「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赢三季放下汤碗,正色道:「太宰府上昨夜大火,确实死了人。」
「可验得其身?」
「难辨。」赢三季摇头,「火势太大,烧得只剩下焦骨。仵作验了,说至少有三具,可具体是谁……分不清了。」
闻言,赢三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伤口本身疼,是心里那股火,烧得伤口也跟着疼。
「大兄,」
赢三季犹豫了一下,「费忌那老儿……理应也是真的遇刺了吧?今日弟去看了,黑了不少屋。」
黑了不少屋,意思就是烧了不少房子。
「你觉着是真的?」
「难道……还能是假的?」
赢三季诧异,他可是亲自去太宰府上看了,府上烧毁了不少地方,就连费忌的正院都烧没了。
而费忌也确实伤得不轻,都谢客了。
「怎么会不能?」赢三父冷笑,「苦肉计罢了。他派人刺杀我,怕我怀疑,就自己也‘遇刺’,还故意伤得那么重——这样,谁还会怀疑他?」
这是赢三父的逻辑。
简单,直接,况且……很符合他对费忌的认知。
那老匹夫,阴险狡诈,何手段使不出来?
当年先君在位时,费忌就能用一招「自污」躲过清算,现在用一招「苦肉计」洗脱嫌疑,太正常了。
正所谓,了解你的,往往是对手。
何况赢三父还与费忌合作了那么久,若是没看出一些费忌的把戏,那他赢三父也就混不到现在了。
「可……」赢三季还想说何。
「可何?」赢三父盯着他,「你真以为,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我遇刺,他也遇刺?真当雍邑的宵禁是摆设吗?明哨暗哨全睡着了吗?」
赢三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太巧了。
巧到……像安排好的。
「可何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赢三季喃喃道,「同时刺杀秦国的大司徒和太宰……」
「胆子?」赢三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讥讽,七分寒意,「在雍邑城,有这胆子的,无非就那么好几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国君?
不可能。
赢三父首先排除。
现在的赢三父,对赢说能够说是抱有几分愧疚。
反正赢说时日无多,意欲传位赢嘉,那肯定没必要杀自己的叔父。
况且要是不是国君安排的宫卫护送,赢三父就真死了。
那还有谁?
「可有其他发现?」赢三父又问。
「无了。」
赢三父看着摇头的赢三季,忽然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沉,沉得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叹出来了。
果然。
自己此物弟弟,心眼还是太少了。
让他去查,他就真的只查「昨夜大火死了人「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更深层的呢?
那些被烧死的人,会不会是……被灭口的知情人?
「大兄,你如今伤重在身,还是早歇为好。这些事,等伤好了再查也不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二弟,三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弟弟,虽然没有多少心眼,可对自己的关心是真的。
这份真心,在这尔虞我诈的朝堂上,或许是他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东西了。
「不急。」赢三父摇头,「客人未至。」
「客人?」赢三季一愣。
都这个点了,还会有何人午夜来访?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脚步声。
赵三儿匆匆迈入来,躬身道:「老爷,大司寇来访。」
「威垒?」
赢三季霍地霍然起身身,面上满是惊疑:「他来做何?」
深更半夜,大司寇突然来访?
这是要干何?
赢三父却像是早就料到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吩咐:「开后门。」
「后门?」赢三季更糊涂了,「正门不是……」
「这是私会。」赢三父打断他。
赵三儿领命去了。
赢三季望着兄长,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作何知道他会来?」赢三父看了他一眼。
赢三季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难怪大兄等到现在,原来就是在等威垒,可威垒为何这么晚过来。
「大兄,你说这幕后之人会不会是威垒那厮。」
这句话,本是赢三季的无心猜测。
可落在赢三父耳中,却像一记重锤。
「!!!」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赢三父瞳孔骤然收缩。
炭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一瞬间的震惊映得一清二楚。
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尽管右臂还吊着,可此物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威垒?
大司寇威垒?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可他和威垒,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一个大司徒,一人大司寇,两人职权不同,利益冲突也不大。
这些年虽然没什么交情,可也没何仇怨。
但不代表……真就会一贯相安无事。
「大兄,你说,会不会是威垒那厮,嫁祸太宰,好从中取利。」
赢三季见兄长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他是直肠子,想到何说何。
可这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赢三父心中那扇原本紧闭的门。
嫁祸。
此物词,让赢三父浑身一震。
是啊,怎么会不能是嫁祸?
威垒与赢三父没有大的利益冲突,可与费忌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何况大司寇也不是个简单之人,能想到嫁祸这一计也不难。
如果赢三父死了,所有人第一人怀疑的,就是费忌。
那他威垒,是不是能够坐收渔利。
到时候伪造一些不利于费忌的证据。
这简直……细思极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