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会错了意(3)
「太宰,可容老朽……回去思量。」
说完后,费忌深深地低下头。
他在求饶。
不是真的求饶,而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试探。
他不敢仓促下决断,不敢在此物节骨眼上轻易表明立场。
站队这种事,一旦站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以为,就算自己现在当场答应支持费忌,若是没有实际行动。
比如提供赢三父的何把柄,或者帮忙做什么事,如果没有这些,那费忌也是不会真的信任他的。
信任需要投名状。
这个道理,威垒太懂了。
是以他选择退一步,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费忌一点时间。
若是被吓一吓就投效了,那是不是也太小瞧他威垒了,能做到大司寇位置上的人,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至少此物脸,他威垒拉不下来,在赢三父彼处没有拉下来,在你费忌这个地方也不会!
他相信费忌能恍然大悟:要是自己答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像是早有预谋。
这话,放在「需要表明立场」的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
甚至能够说是高明——既表达了倾向,又留有余地,也显得谨慎。
这好歹也是掉脑袋的事,能不小心么!
可问题是……
费忌根本不是此物意思。
当同样的话,落在不同的会意人耳朵里,就成了别样的意思。
便乎!
当费忌听完威垒这句话,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手微微抚摸着颌下的三缕长须。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当要做出些许决断时,就会这样。
「大司寇如今,」
「亦是国事繁忙?」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寒暄。
可在威垒听来却是:莫非你大司寇已经偏向于大司徒,而没有闲心理我一人老头子。
说白了就是,你这是打算投效大司徒那边了吗?
威垒心头一紧,连忙道:「不不不,老朽……老朽只是觉着,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此事」。
可「此事」是什么?
在威垒的理解里,是「站队之事」——是支持太宰还是支持大司徒。
是以他这话,其实已经有些偏向费忌了。
「从长计议」的意思就是:太宰,我不是不支持你,只是这事太大,得渐渐地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得……做周全的准备。
按理说,费忌应该见好就收。
毕竟威垒已经表达了倾向,只是需要时间。
逼得太急,反而可能把人逼到对面去。
可费忌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费忌听来,威垒这番话,完全是另一层意思。
回去思量?
思量何?
思量作何对付我?
思量作何嫁祸老夫?
思量……作何坐收渔利?
还「从长计议」!
这话让费忌心头那股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在试探威垒有没有野心,威垒却跟他说「从长议计」。
这不是敷衍是何?这不是拖延是什么?
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何?
费忌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老迈的双眸里,原本还有几分病态的浑浊,此刻却蓦然清明起来,清明得可怕,像两把淬过冰的刀子。
「哼。」
一声冷哼。
很轻,可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道惊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威垒浑身一颤。
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威垒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怦,怦,怦,像鼓槌在敲。
费忌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威垒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又一次开口解释时,费忌终于说话了。
「既然大司寇不便。」
「老夫亦不久留。」
「大司寇,请!」
请。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逐客令。
况且是最不留情面的那种——连一句「慢走」,一句「保重」都没有,就一个字:请。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威垒坐在彼处,愣了不一会,才反应过来。
「老朽……老朽告退。」
他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折过去。
费忌没有回应。
他重新闭上了眼,像一尊石像。
威垒倒退着出了书房。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步,两步,三步……直到退到门口,才敢回身。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老仆还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刚想说何,威垒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径直往后门走。
脚步很快,很急。
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直到出了太宰府后门,直到重新坐上马车,直到车帘置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威垒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瘫坐在车厢里,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袖口早已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那里也是一层冷汗,冰凉冰凉的。
如蒙大赦。
此物词用在这里,再贴切只不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声冰冷的冷哼。
那个斩钉截铁的「请」字。
还有……那电光火石间的杀意。
是的,杀意。
莫非,太宰真的与大司徒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究竟站哪一边。
想要保持中立,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你赢西有意见,那雍邑这边就断了你手下兵马的钱粮,没有粮,你怎么养兵!
毕竟他威垒不是大司马赢西,赢西基本不在朝堂,只要国君点头,一道诏令过去,就能收了赢西的兵权。
就算让你赢西表明立场,那你能作何支持,带兵过来,无诏调兵赶了回来形同谋反!
而他威垒不一样,可以说,大司寇就是一道强有力的助力,不管支持哪一方,都能提供实际的帮助。
他,威垒,秦国大司寇,掌管刑狱,手里有刀,有网,他帮谁,谁就先占据的名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来年多艰呐!」
马车内的威垒长叹一声。
他不是没有想过告老,可威家的后辈都没有起来,在秦国朝堂上还没有一席之地,他又作何敢轻易退下。
唉,还是自己的权力不够!
可威垒也就只敢想一想了,他老了,老来之后反而担忧得多了。
若是自己坐上那太宰之位,不少麻烦,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费忌经营这么多年,又岂是自己能够轻易撼动的,不然的话,费忌又作何敢谋划刺杀大司徒呢。
当人会错了意,那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何况会错意的人,都没有捅破窗户纸的打算。
他们都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