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我还是跟你换吧

「还真是，全国粮票太金贵了。」

「黑市上差不多要一毛五一斤呢，别问我是作何清楚的。」

「我来北京读书，家里想给我换几斤全国粮票，找了好多人都没换到。」

何旭杰等人都啧啧连声地评论着。这一代大学生可不是后世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太阳，大多数人都是从普通家庭出来的，深知生活的艰难。

相比之下，高凡因为生在厂长家里，生活常识反而不如几位室友。

这一干人中，只有吴子贤没有吭声，只是笑了笑，便埋头继续做作业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吴子贤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次日一早，高凡拿着饭盆往食堂走，吴子贤从后面追了上来。

「老六，老六。」吴子贤嚷道。

「老八，你作何也这么晚？」高凡随口应道。

他这话是有缘由的。寝室里的室友因为要上课，是以一早就起床吃饭去了。高凡是出来得最晚的，他不用上课，所以可以睡个懒觉。

吴子贤每天也都是很早就去吃饭了，今日居然和高凡同一时间去食堂，由不得高凡不觉着奇怪。

「老六，我问你件事。」吴子贤与高凡并排走着，压低声线出声道。

「啥事，作何这么神秘？」

「你的全国粮票，能换一点给我吗？」

「你要全国粮票？」高凡一愣，「你定量不够吃吗？」

「不是，我定量够了。」吴子贤说，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拿米票和老乡换粮票，她们都是拿两斤换我一斤的。」

「嗯嗯，这倒是不错。」高凡笑言，接着又问道，「那你要全国粮票干何？」

「我……我想寄点回家去。」吴子贤迟疑着说道。求人的事情，遮遮掩掩也不合适，是以他只能直接说出来了。

「寄回家？」高凡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大家出来读书，都是让家里往学校寄财物寄粮票，怎么还有往家里寄粮票的道理？

「你家粮食不够吃？」高凡追问道。

吴子贤点点头，出声道：「我家是农村的。我们那地方，土地很少，家家户户粮食都不够吃。我想寄五斤全国粮票回去，在我们那里，一斤全国粮票能够换到五斤苞谷，五斤粮票就是二十五斤，我弟我妹就都能吃几顿饱饭了。」

高凡只觉得双眸里有点进沙子了，这尼玛都是啥事啊。望着吴子贤瘦得像只小鸡似的身材，他说道：

「都是一个寝室的兄弟，你还说什么换不换的。我阿姨给了我40斤全国粮票，我其实自己还带了一些来。这样吧，我给你50斤，你都寄回去，让家里人都能吃上饱饭。」

吴子贤摇摇头，说：「老六，谢了。不过，我还是跟你换吧。我拿面票跟你换，或者米票也行，不过都得等下个月了。我拿一斤二两换你一斤，你看行不行？」

「你这又是何必呢？」高凡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他倒是能够理解吴子贤的想法。所谓同一人寝室的兄弟，大家分个苹果吃，或者分根烟抽，都是无妨的。但吴子贤换全国粮票的目的，是为了补贴家里，要是白拿高凡的，就不合适了。

全国粮票在此物年代里也算是硬通货了，按一斤全国粮票一毛五分财物计算，五斤就是七毛五，高凡没理由白白送七毛五分财物给吴子贤。就算他想送，吴子贤也不会收，这毕竟涉及到一人自尊的问题。

「这样吧，老八，一会你到我那里拿十斤粮票，先给家里寄回去。你既然要写信回家，还不如一次多寄点，是不是？至于说拿面票或者米票换的事情，反正也得等到下个月了，我们到时候再说，你觉得呢？」高凡出声道。

吴子贤说：「你如果能借我十斤粮票，那是最好了。只不过，我一定得跟你换。下两个月，我把我的米票都给你。你也是南方人，肯定也吃不惯面食的。」

「这倒不必。」高凡说，「其实我吃面食挺习惯的。这样吧，你的米票还是拿去和你的老乡换粗粮票，一斤换两斤还是挺合算的。下两个月，你每个月给我五斤面票就行。」

「还是六斤吧……全国粮票比北京粮票更值财物。」吴子贤坚持道。

「我还占你这个便宜，你这是寒糁我是不是？」高凡把脸一沉，说道。

吴子贤笑了，赶紧出声道：「好好，那就一斤换一斤，我占你一点便宜吧。老六，你不知道，你能换全国粮票给我，可帮了我很大的忙了。我弟弟和妹妹，今年都能吃得饱些许了，他们还不定多感谢你呢。」

「唉，老八……」

高凡想说点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伸手拍拍吴子贤的肩膀。

吴子贤却是轻松了起来，他笑着对高凡说道：「我得先跑到食堂去，买两个窝头就去教室了。你不用上课，就渐渐地走吧。」

说着，他便一溜烟地跑开了。作为一人在山沟里长大的孩子，他一向跑得很快。

望着吴子贤的背影，高凡觉得心里好生不是滋味。

五斤全国粮票，按黑市价算，也就是七毛五分钱的事情，却难住了吴子贤。他显然拿不出财物来向高凡购买这些粮票，所以只能承诺用自己的定量来和高凡交换。

如果不是只因学校发的粮食定量是北京粮票，出了北京就没用了，没准吴子贤早就把粮票寄回家去了吧？

吴子贤用来与高凡交换的面票，其实是从他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他用自己的米票去和女生换粗粮票，一斤换两斤，用来填饱肚子，再省下面票，换成全国粮票寄回家去。这种事情，让高凡越琢磨越觉得苦涩。

同是北大的学生，众人眼里的天之娇子，竟然还有人生活得如此困难。

不由得想到自己在陈兴泉那里入股办企业，乐观估计，一年光分红就有几十万，而自己的同学却连七毛五分财物都拿不出来，高凡真觉着这个世界太凌乱了。

要不，自己帮吴子贤一把吧？

总不能让此物山沟里出来的孩子这样忍饥受饿地给家里省粮票。

咦，这像是真是一件值得做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