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吃饭不知饱

听说外面有个叫高凡的年少人找自己，此刻正画图的周晓芸扔下铅笔便跑出去了。

到了设计院门外一看，周晓芸的眼睛便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所见的是高凡正站在那里，雪白衬衣胸前别着一枚北大的校徽。

「小凡，你真的考上北大了？啥时候来北京的，你爸爸作何也不写封信告诉我一句？」周晓芸拉着高凡的手，欢喜地追问道。

「我已经开学两周了。」高凡说，「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我爸倒是说要给你写封信，我没让他写。」

「怎么会？」周晓芸的双眸立了起来。

高凡笑着说：「为了给周阿姨一人惊喜呗。你看，刚才你不就很惊喜吗。」

「就你鬼心眼多！」周晓芸在高凡后脑勺上微微拍了一掌，出声道，「如果早清楚你过来了，我能够去火车站接你，再到学校去帮你整理一下床铺。你一个大男孩子，哪会这些？」

「这个还真不用。」高凡说，「其实我的生活能力挺强的。再说，宿舍里的同学都是自己去报到的，我要是让大人陪着去，人家会怎么看我？」

周晓芸笑道：「这才是实话，你是怕被别人小瞧了吧。走吧，到我宿舍去坐，一会我带你去吃饭。咦，你拎这么多东西干何？」

她这会才发现，高凡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放了两盒点心和十好几个苹果，明显是给她带的礼物。

「我总不能空手来吧。」高凡说，「这可是我从沧塘出来之前我妈专门叮嘱过的，让我来看看你，还得给你带点吃的。」

周晓芸说：「我是大人，哪有让你这个小孩子给我带东西的道理。一会这些东西你都带回去，分给宿舍的同学吃。」

「这哪行，这可是我妈妈专门交代过的。」

「你妈妈交代的是一回事，现在你已经把东西送给我了，我再转送给你，不就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再推辞，我可就要生气了。」

「好吧……」

高凡不再坚持了。

他发现自己有些想岔了。原本觉得过来看望周晓芸，怎么也得买点东西。却忽略了在这个年代里，一人毫无经济来源的大学生应当是囊中羞涩的。周晓芸作为一人大人，怎么好意思收高凡的礼物，应当是她三天两头带点好吃的去看高凡才对。

岔开了礼物的话题，周晓芸带着高凡一面往化工设计院的单身宿舍走，一边问着高凡在学校里的情况。待听说高凡一来就申请了免修，周晓芸惊讶之余，难免又要教育他一番，高凡自然是连连点头称唯，不敢反驳。

周晓芸是临时被抽调来参加铵改尿设计的，只因需要工作好好几个月，不可能一直住在招待所，化工设计院便在单身宿舍楼里给她安排了一人室内。

周晓芸有着浦江人的精细与能干，虽然是一间临时借住的宿舍，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书籍和生活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还挂了两块小花布，截住了已经脱落的墙皮。

「周阿姨，你这是打算在这个地方长住了？」

高凡在仅有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望着屋里的陈设，笑呵呵地对周晓芸追问道。

周晓芸坐在床沿上，出声道：「新的铵改尿方案的设计，估计还要几个月时间。弄不好我就得在北京过冬了。我正准备写封信回去，请你妈妈帮我把过冬的衣服寄过来呢。」

「设计进展得顺利吗？」高凡问。

周晓芸点点头，说：「甚是顺利。你当初提出的设想，基本上都被大家接受了。你不清楚，我跟他们说这些思路是一人高中生提出来的，他们都不信呢。」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说的，你就说是你提出来的，说不定他们就把你留下了。」高凡说。

周晓芸说：「我可不是那种贪天之功的人。我原本跟省里说，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想让省里给你一个保送的机会。徐厅长当时答应我，说等高考完了看看你的成绩再说。」

「我考了551分，业已稳上北大了，所以徐厅长那边也就不用做何了。」高凡说道。

高考出分之后，徐盈还的确给高逸平打过电话，询问高凡的分数，并说要是高凡的成绩不理想，化工厅能够帮着说说话，给调剂一个好一点的大学。只不过，化工厅能够影响的，也仅仅是茂林省内的大学，要推荐一人学生给北大，化工厅是没这个能量的。

待听说高凡考了551分，徐盈便没再说啥了，只是向高逸平表示了祝贺。

周晓芸说：「这件事我清楚，徐厅长上个月来北京开会，跟我说了这件事，但她没说你已经被北大录取了。」

「那时候录取结果还没出来吧。」高凡说。

周晓芸说：「是的。不过我清楚你考得那么好，估计你肯定能上北大。你看，我还给你攒了一堆全国粮票呢，你先收起来。」

说话间，她已经从一人本子里掏出了十几张粮票，递到了高凡的手里。

「我要这么多粮票干何？」高凡有些愕然。

「吃啊！」周晓芸说，「你此物岁数的男孩子，正是吃饭不知饱的时候。靠学校那点定量哪够吃？我到北京来，化工厅补贴了我些许粮票，我又吃不了太多，就想着给你留着。」

高凡摆手道：「此物我就不要了吧。其实我出门以前，我妈也帮我换了些许全国粮票的。你也清楚的，我们家缺钱，可不缺粮。」

说到最后这句，他嘻嘻笑了起来。

化肥厂是和农村打交道的。有时候，厂里会专门去农村采购些许粮食、蔬菜之类的，作为福利分给厂里的职工。说是采购，其实是拿化肥换的，这也算是靠山吃山的表现了。

高逸平作风清廉，别人送的昂贵的礼品，他是不会收的。但十几斤米、几包晒粉之类的东西，也值不了好几个钱，有时候收了也就收了，不算啥事。

高逸平作为厂长，分福利的时候自然会比普通职工多一点。有时候一些公社为了多弄点化肥指标，也会给厂领导们送点土特产，也是粮食、蔬菜一类。

高凡说自己家里不缺粮，正是此物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