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话. 他说的是真的

灰水街.地下酒吧

「我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惧怕。」

气味难闻、充满酒气的地下酒吧内，灰狗扫视着众人。

吧台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牌，有的靠在墙上假寐，或瘫在沙发上，望着全息投影免费频道重播的魔法少女乐队番剧。

「间巷何事没有？」

一人光头男人懒洋洋地抬眼：「说吧，我们不怕。」

「我遇到魔女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人声线在众人中明知故追问道：

「魔女是哪一位？」

「不是哪一位！」

灰狗狠拍桌子：

「就是那种，似是而非扭曲的，扭曲可怕的魔法少女！操，劳资认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我？！」

「行了行了，狗哥，别生气别生气。」

另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吹了个口哨：

「大伙当初都是宪兵队在远郊舔过血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我们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任何事都能忍得住，除非太离谱。」

「那你还笑？」

「噗哈哈哈！！」

旧军装男人绷不住了，咧嘴笑起来。

「哈哈哈哈——」

紧接着，整个酒吧都哄笑了起来。

「狗哥，你就别嘴硬了，现在整条灰水巷都知道你被小女孩吓尿的事儿啦！」

「哈哈何魔女，魔女能让你活着过来吹牛？胡扯！」

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灰狗的脸色青白交加。

「我说的是真的，有魔女在回收站搞邪恶仪式！她还能掠夺人类的灵魂！有人类代理人做主谋！我说的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拼尽全力地想解释自己见到的一切，

可无论他作何解释，话一出口，便随即被众人的嘲笑掩盖，即便扯高脖子大喊，也无济于事。

最后，他「砰」地一拍桌子，摔门走人，

彭！

门在他身后关上，嬉笑声被隔绝。

灰狗站到地表的巷子里，狠狠吐了口唾沫。

帮派分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失手几天，还不至于让他随即完蛋。

对比那些每时每刻都紧绷着不跌落阶层的企业临时工，自己这样的帮派分子，不但能扎堆抱团，还能自在洒脱。

火拼爆炸会死得很惨。

但只要不怕死，搞出大事件，就能成为都市的传奇。

从「间巷耗子」，变成「传奇佣兵」。

显然，被一个小姑娘吓跑这种事，与「传奇」无关。

「妈的……难道劳资真的看走眼了？」

……不可能。

他依稀记得很清楚，几小时前，他还叫的像个娘们，那深刻的记忆，怎么可能记错？

「呦，杰斯顿，你面上又添新伤疤了。」

杰斯顿，是他的本名，

灰狗循声转头，

说话的是个脸生的男人，一身西装领带——在这破破烂烂的间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灰狗瞥了那人一眼，没理，回身就要走。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尸体，被小姑娘笑尿了吧？」

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调侃。

「滚蛋！」

灰狗回身就骂：

「间巷的事能叫偷？！」

「还有——那特么不是小姑娘，不是！是魔女！灰水街有魔女！看一眼就失禁的人形魔物！你们耳朵都是聋的吗？！」

西装男抬脚走人，一副憋笑状地走进酒吧，把灰狗的骂声关在身后方。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

……

酒吧内，嬉笑声还在继续。

西装男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吧台后的酒保抬起了头。

二人目光交汇。

酒保微微点头，放下手里杯子，掀开身后方的布帘：

「请。」

西装男跟着他穿过布帘，走进一条窄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酒保敲出一串规律，铁门无声地滑开。

西装男迈过铁门。

里屋不大，灯光昏暗。

一个身形壮得像头熊得男人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埋着头，把玩着一把军刀，硕大的刀锋在粗大的手掌，小巧得仿佛玩具。

西装男默默从内兜取出一把手枪，放到男人的桌子上。

「大楼的代理人租户签上了魔法少女，我让手下改了名单，耽搁了会儿。」

男人抬头，阴影从他的脸上褪去——

露出一颗血肉被大量更替为机械的头颅。

对状复眼式镜头在西装男身上收缩变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金属颧骨、合金下颌、裸露的线缆在脖颈处交织成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叫‘灰狗’的那，你见到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机械音响音质沙哑，带着金属质的回音。

「那个哇哇乱叫的弱智？」

「他说的是真的。」

「……？！」

西装男脸色变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今天卖掉的货只有头天量的一半，收到的尸体吗……」

复眼式镜头的光圈，在男人军刀锋面的倒影中收缩：

「连头天的一半都没到。」

西装男喉结滚动：

「……魔女是真的……？」

「我可没这么说过。」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男人哼笑一声，机械头颅微微偏转：

「那你觉着——那叫‘灰狗’的注意到了何？」

西装男沉默了几秒。

「……魔法少女？」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魔法少女来间巷做什么……」

「天晓得。」

男人摊摊手。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一种腔调——捏着嗓子，学着某段番剧OP的调子唱起来：

「心怀爱与梦想~执行正义~把邪恶的坏蛋~灰飞烟灭~啦啦啦~」

那沙哑的金属音配上这软绵绵的调子，说不出的诡异。

西装男脸色难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是说……魔法少女要对我们动手？」

「我不知道。」

男人收起戏谑的语调，复眼镜头对准他：

「兄弟，你作何看？」

西装男神色一冷。

「是大楼的那个新手代理人签约弄来的吧？」

「简单。我知道那个代理人住哪——C区17号楼，顶层隔间，穷鬼一人。只要我……」

「哦，是啊，直接动手杀人可太容易了，直接找个含冰射手拿枪给他一梭子就成，所以？」

男人噗地一声笑了：

「你把代理人杀了，被你搞急眼的的魔法少女呢？你拿什么杀？」

镜头光圈缩成针尖大小：

「战术核武器吗？」

「………」

西装男不说话了。

「兄弟。」

男人霍然起身身，

壮硕的身形令整个室内的空间都缩了大截。

「为了大家的小命，你要是今日在这件事上动哪怕一人念头——我都不能让你活着出这间屋的。」

西装男的额头沁出冷汗。

在都市帮派中，流传着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不要与魔法少女为敌】

这条规定历史悠久，久到不知迭了多少代、久到源头早已模糊，久到不可信，只能用无数个不守规矩的帮派的彻底覆灭，来自证真伪。

「……我要怎么做？」

西装男的声线低了下去。

「抛开奇迹和魔法不谈——」

「那些魔法少女不过是群一根筋点儿的小姑娘。你顺着她的毛捋，她不会咬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男人坐回桌子后，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以你最近收敛点。别让她看我们不顺眼，她已经不是已经开始在间巷做起事了吗？」

西装男皱眉：

「确实有手下汇报类似的事，说那旧篮球场来了个能让人快乐的小众系魔法少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的确如此，」

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芯片，甩手丢给西装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西装男抬手接住，看了一眼，插入耳后的嵌入端口。

【白帽制药-名片联络编码：BC-18492】

一串字幕在他的虹膜上浮现。

「这家企业承包了灰水街和周边几条间巷的所有有机制品。」

男人慢条斯理地解释：

「除了那些帮大人物搞邪教的疯子以外——帮里搞的有机材料，基本都卖去了那里。就是说，我们是他们的供货商。出面调节保我们一命这种事，是符合他们的利益。」

「……他们会管？」

西装男有些怀疑。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要是关系没熟到那层地步，那位总裁会放心的让自家的公主来这个地方的回收站‘体验生活’？」

「《重音少女》的限量版有机琥珀质周边谷子，那位大小姐，一次，就戴了两个！」

对上西装男震撼的眼神，男人摇着头，人工音响发出弹音模拟啧舌：

「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竟然买得起正版授权的二次元谷子！还是有机琥珀质地的限量款！

还光明正大的戴在身上！？

西装男瞳孔颤动，随后渐渐的，颤动平稳，变为了自信，

「我恍然大悟了。」

他起身，将芯片里的联络编码在脑海中复盘一遍。

「我会处理的。」